齐禹宣布了自己即将离职的消息。这番话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将大家炸得目瞪口呆，有两位女生当场哭了出来。如昕虽然已经知道，也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也是止不住地悲伤，眼睛酸酸地发胀。当天就有五位同事递上了辞呈，包括如昕，柳梦，还有何美丽。菲利普带着律师又回来了，装作才看见中国公司其他同事的样子，假惺惺地感谢诸位这些年为公司做出的努力，表示公司也是运营困难，减少人员实属无奈。非常感谢大家的理解，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予大家应得的赔偿，稍后律师会跟各位一一谈话，签约解除劳动关系云云。

    如昕一直暗暗观察着廖辉，惊异于此刻他的云淡风轻。他照样安静地在自己位置上工作，不参与讨论，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沉默地像不存在。其实如昕以前跟廖辉吵过架。还是有一次美国的设计师来访，来到中国的设计师买手都是直接跟如昕联络，但那天设计师也有约廖辉去供应商处检查一款产品，廖辉请如昕跟设计师工作完成后通知他一下，他好过去跟她们会合。设计师跟如昕在工作室忙完手头的图纸已经很晚了，大家只好取消去供应商处的行程，直接回了酒店一起吃晚饭。因为一直在忙，如昕也就没顾上通知廖辉，第二天回到公司才来得及跟他说了一声。然而在第二天的出差途中，李玫丽发信息给如昕：“如昕姐，我听到廖辉去老板那里告你的状。”

    “告我什么？”如昕好笑地问。

    “好像说你又想揽权又不负责任，眼里根本没有其他配合的同事，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得很大声，好多人都听到了。”

    如昕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没有问齐禹廖辉是不是告了她的状，齐禹也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如昕自觉工作认真负责，并且所有的工作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她的团队相处十分融洽。美国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如昕，有许多已经是她很要好的朋友。她并不会把某些同事的议论放在心上。特别是廖辉，他平时话不多，而且挺爱生气，一个男人，心胸不算宽广。同事们甚至开过玩笑，说廖辉时常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如今想来，莫非是廖辉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明明他比如昕进公司要早得多，在如昕还是新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质控部主管了。但如昕升职如此之快，又深得老板器重。而且，齐禹和她之间，不自觉的亲密是否也让廖辉觉得自己前途无望从而铤而走险？

    如昕问齐禹会不会是这样，会不会一切其实都是因自己而起？“想太多了，你没有那么重要。”他说。

    签约的过程不算顺利，走的不走的，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离开的人愤愤不平，留下的人忐忑不安。那几天如昕自己也心很乱。好在齐禹每天都在公司，他一出现，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他本身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能让大家镇定下来。最近每天下班齐禹都带着如昕一起走，有时他们直接回家，有时出去吃饭逛逛。他都要走了，也没有必要再遮着掩着和如昕的关系。如昕烦恼之余，多了一些欣慰。柳梦自从交了辞呈那一天就很少回来上班，不用面对她，多少感觉轻松一些。同事们彼此互相打气安慰，大乱之中，平时的争斗都已不再重要。但奇妙的是，大家都避开了廖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也别把谁当成傻子。

    签完合约，菲利普就和律师回去了，但是丹尼飞了过来，说是要替大家饯行，感谢即将离去的同事对公司的卓越贡献，还邀请了全部的供应商代表。说得好听是饯行，其实是公而告之齐禹要离开了，同时替新上任的廖辉搭台罢了。

    那真的是一个盛大的派对，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一切恍若昨日，如昕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其后所有的痛苦，人生的转折，这几年来的种种，都是从那一天开始。

    五星级酒店里席开十几桌，虽是告别派对，照样衣香鬓影。丹尼上台致辞，感谢齐禹建立了中国办公室，感谢他这些年凭借自己和中国办公室的努力，把公司的业绩从小做大，建立了牢固的中国基地。对于今日的结果深表悲痛，公司经营不善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本人是极力反对的，奈何董事会大局已定，他作为CEO不得不执行。于他本人而言，齐禹绝对是他一生的朋友。也希望各位供应商能继续支持公司的事业，支持新上任的中国区总经理廖辉巴拉巴拉。这老头儿只差声泪俱下，不管是做戏，还是真心，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齐禹的致辞很简单，感谢各同事，各供应商这些年对他的关照和支持，希望大家以后生意蒸蒸日上，生活愉快。各个供应商的老板，都跟齐禹是多年的交情，纷纷向他敬酒。澧山的刘董还是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他哈哈笑着大声说：“齐总，不管以后你去哪里，做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跟我老刘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围着齐禹的另外几位老板纷纷附和：“是的，齐总，咱哥们儿不敢说关照你，以后你发展了自己的事业，关照一下。兄弟们永远都在。”齐禹跟大家一一碰杯：“齐禹何德何能，感谢大家了。”远远地如昕看到齐禹的眼圈似乎有点红，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哗流下来。泪眼朦胧中她想：“我答应过他不哭的。”但她没有办法忍住，眼泪自己不断地往外冒出来。齐禹还在一桌桌敬酒，有许多女生拉住他抹泪。如昕看到齐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她，她擦擦眼睛，迎上他的目光，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十点多钟了，离得远的客人陆续离去。今晚公司的同事们都在忙着接待，陪伴，感谢和告别。如昕走到门口，一一跟离去的客人致谢。从内心里，她真的很感谢他们一直以来对齐禹的信任和支持，这些善意，比施之于自己更令她感激。一直没有出现的柳梦今晚也来了，晚会上她的座位在齐禹旁边。如昕知道她还算是行政经理，座位都是她安排的。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如昕还有照顾客人的任务，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多想。今晚柳梦打扮得很漂亮，黑色丝质长裙，领口一圈同色丝绸的花朵，散开波浪长发，气质高贵，在人群中会是特别耀眼的焦点。此刻她挽着一位女士，盈盈浅笑着向门口走来。如昕心中一动，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位女士看来有六十上下，身材堪称苗条，皮肤白皙，头发依旧乌黑，在脑后挽一个髻，发髻边簪了一个碧绿的翡翠发夹。身上是一件蓝色暗花的旗袍，配着颈间一串吊着同色翡翠吊坠的珍珠项链，高雅而贵气。

    柳梦抬眼看见了如昕，低头跟那位女士说了句什么，就挽着她走了过来，她们在如昕面前停下，如昕听到柳梦温婉的声音说道：“阿姨，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纪经理，非常精明能干，公司里大家都很服气她呢。”被她挽住的女士望望如昕，十分温和又不经意的眼神。如昕不太清楚这位女士的身份，只得微笑着弯腰致意：“您好。”优雅的女士点点头说：“纪小姐好。”她似乎有些什么事忧心，描画细细的眉毛微微皱着，随即向着柳梦问：“齐禹到底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如昕瞬间明白，她应该是齐禹的母亲，仔细看来，齐禹的长相跟她确实有点像。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柳梦亲热地假装嗔怪着说：“阿姨，他在里面陪客人。都跟您说了别担心了，有我在呢，您偏要来。这么晚了，齐禹知道了该怪我了。”

    齐母叹了一声：“这不是不放心他吗，肯定又喝多了酒。梦，你今晚可得好好照顾他。”

    柳梦往如昕瞟了一眼，捂着嘴娇笑了：“阿姨，他又不是小孩。再说了，晚上我可怎么照顾他呀？您就别担心了。”齐母好似安慰地拍了拍柳梦的手背，哄着她说：“这次情况不一样。你陪陪他，劝劝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晚点怎么了？阿姨不是那种封建的人。答应我，照顾着他，啊？”柳梦像是害羞，半低着头嗯了一声才说：“很晚了阿姨，我叫司机送您回去吧。明天早上我再叫齐禹回去，今晚他肯定喝多了，我们就不回去了。我订了房间给他。”老太太点点头答应了。

    如昕泥塑木雕似地站着。她们就在她面前，字字句句都清楚地落在了耳里。她只觉得周围吵闹不堪，所有的声音都轰隆轰隆地往脑子里钻。眼前的门，盆栽，往来的人，都变得沉甸甸得，连空气都像是千斤坠，要沉沉地把她往尘埃里压下去。她机械地看到苏司机将车停在了门口，茫茫然地看着柳梦送走了齐母，翩然回到了厅里，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她扭头看看里面的大厅，到处灯火辉煌，人声依旧鼎沸。她前不久才从里面走出来，此刻回头看去，门里的一切像是电影的布景，那么鲜明热闹而不真实。她离开大门，茫然地举步往暗处走去，在酒店左侧的几棵树下找到了一个石凳，这里没有路灯，她摸索着坐下，心口像压着一块大石，连呼吸都费力。她就在那里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什么，只是一直昏昏沉沉地坐着，脑中一遍遍地响起齐妈妈和柳梦的对话，直到苏司机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