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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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老人

    陶笠老了。

    对于他来说,这一生的经历已经足够丰富,精彩到足够写成一本小说。他年轻时也曾叱咤风云,有过在生死线上命悬一线的惊险,也有过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挥斥方遒,有过和心爱之人互诉衷肠的浪漫,也有过和仇敌拔刀相向的快意恩仇。

    可现在他老了,老到只能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和他一样老朽,宽敞而又空寂的房间里,鼻腔里只剩下年轮、时间和死亡的味道。

    唯一一名佣人做好晚饭送到房里,没有和他对话,只是静悄悄掩上了门。干瘦枯槁的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后面,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当指针在正下方重叠时,一楼的大厅里,雕花的木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材笔挺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周姨,辛苦你了,今天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年轻人向佣人轻声说道,等到她告辞离开,便顺着楼梯走向二楼。

    腐朽的楼梯板每踏上一步都在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都有崩塌碎裂的危险。年轻人却面不改色地走完了这一段路,然后叩响了那扇漆黑的门。

    “爷爷,是我。”

    “是小捷吗?快进来。”

    门内传来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年轻人推开门,看着坐在桌后那张熟悉的面孔,鼻头止不住的有些发酸。

    “爷爷,今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好,一把老骨头了,每天不都是这个样……”

    祖孙两人安静地交谈着,你一言我一语,平静而随意。

    “对了,你不是说有一个朋友要过来吗,他来了吗?”

    “马上就过来了,爷爷。”

    他的手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拂过那干枯如同树皮一般的肌肤,感受着沁入骨髓的凉意,咧开嘴笑了笑。

    一楼传来了敲门声。

    白家站在这幢古老而瑰丽的宅邸大门外,心底惊异而古怪。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会有这样一幢装潢精美的老式古堡存在。

    大门豁然洞开,身穿校服的陶宇捷安静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来了?”

    白家皱了皱鼻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你家?”跟随陶宇捷走进屋内,白家随意打量着房内的装饰。他不懂设计,但是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西陆的气息,雕花的回旋楼梯,熄灭的壁炉,脚下踩着的地毯,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壁画。

    “不是,这是我爷爷的房子。”陶宇捷毫无波澜地轻轻说道,“他叫陶笠。”

    “陶笠?”白家有些惊讶地说道,“你是他孙子?”

    陶宇捷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讶。

    白家知道陶笠这个名字,他在五十年前九伏和新王国的那场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成为了妇孺皆知的英雄。而在战争结束后,他回到故乡南城市,成为了监察处的一员,凭借其雷厉风行的手腕,在整个南城市可谓家喻户晓。

    只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早在十年前,陶笠就从监察处退职,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慢慢被大众所遗忘。

    “你不太了解我家的事,简单来讲,现在只有我们爷俩相依为命,”陶宇捷淡淡看了白家一眼,“我的父母早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家里的亲戚也没有几个,这么多年,一直是爷爷拉扯我长大的。”

    “那你也住这里吗?”

    “不住这里,这里是爷爷的家,我住在自己家里。”陶宇捷解释道,一边说一边指向楼梯,“我们上去吧。”

    整座房子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异味,像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越往二楼走,这种味道越大,白家也越发有些心悸。

    二楼的走廊上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两旁是同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壁画、忽明忽暗的烛火,还有几扇上了年头但依旧精致的木门。

    “都是空房间,”陶宇捷适时解释道,“这座房子很大,二楼一共有五个房间,其中四个卧室,一个洗手间,但是从建成起几乎就一直是空着的——除了爷爷住的那间。”

    白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道漆黑的木门,走近时还能看到,门上刻着其他房门所没有的奇怪花纹。

    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扇门上竟然有猫眼,而站在门外看去,仿佛是一只真实的眼睛镶嵌在门上。

    “说实话,你不觉得这里挺邪门吗?”白家低声说道。

    “觉得,所以我已经很久没在这里住过了。”出乎他意料的,陶宇捷毫不意外地说道,“每次我来到这里,都会感到不舒服,待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越强烈。”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爷爷,我的朋友来了。”

    当门被打开时,白家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后的老人,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嘴角有些抽动,旋即笑着轻声说道:“陶爷爷,我是陶宇捷的同学,很高兴能见到您。”

    “是吗?真是太好了,小捷一直是个性格很怪的孩子,没什么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领同学来我这里,快坐。”

    老人仿佛想尽力表现自己的热情,但是声音却沙哑而低沉,微弱到只是让人勉强听得清。

    “陶爷爷,我就不坐了,今天过来主要是听宇捷提起您,所以想来看望您一下——”说到这,白家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您从小到大一直是我心里的英雄。”

    “我只是做了些我分内的事而已,不值一提。再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老了。”

    “是的,您确实老了。”

    白家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毫不恭敬的话,但是对面的人却不可能再回答他了。

    他慢慢走过去,手指拂过老人那干枯如同树皮一般的脸,微微有些颤抖。

    “是吗?”

    “是的。”

    那具端坐在轮椅之上的躯体此时透着诡异的黄褐色,肌肤纹理干枯如同树木,稀疏的毛发变成了诡异到难以言喻的枝蔓。死气沉沉的双眼像是无数扭曲的树根攒成,一眼看去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这个上一刻还在笑着说话的老人,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尊失去生命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