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霞光万丈，瑞云环绕。

    数以万计的男女天仙脚踏祥云负手而立，呈拱形围绕在张流光环绕的九龙椅附近，目光纷纷投向下方，脸上表情或是厌恶，或是悲悯。

    九龙椅上坐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头戴冕旒冠的雍贵青年，即便青年仅仅只是端坐在九龙椅上，并未有任何多余动作，周身也始终散发着举世无双的睥睨霸气！

    他，便是上统三十六天，下辖七十二地，掌管天、地、水三界的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都灵官可在？”玉皇天尊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一众天仙，随口问道。

    随后就见一赤面髯须，身披金甲红袍的魁梧大汉脚踏风火轮，躬身上前：“臣资历尚浅，又与那妖族统领相识一番，此次审判理应避嫌，还望陛下准许！”说罢，赤面髯须大汉双手托着金鞭，高捧过头顶，印堂处的火眼金睛缓缓合上。

    来者便是护法尊神，五百灵官之首的王灵官。

    王灵官额头的火眼金睛与手上的金鞭乃是玉帝所赐，奉旨受命巡查三界，纠察功过，火眼金睛令他能辨真伪，察看善恶；手持打神金鞭，若见男女天仙真人有过，即可就地行刑。

    王灵官素来铁面无私，没想到这次竟然撂了摊子，玉皇天尊倒是有些颇感意外，但也并未过问，只是神色冷漠地挥了挥手，示意道：“既然如此，东公，此次审判便由你来执掌吧。”

    “是！”

    一位身穿赤红朝服的男仙于玉皇天尊右后方缓缓飘出，躬身上前，随后冷声宣判起了下方妖族们的命运，一字一句，仿佛蕴含着无上威压，直叫人心中不敢生起一丝抗拒之意。

    “梼杌一族，性情乖戾，桀骜难驯，勾结一众妖族掀起仙妖大战，其罪本应当诛！但玉皇天尊素来慈爱，念其全族修行不易且并非主谋，遂免去灭族死罪，为首者镇赤泉之底于万纪，举族押大运万载，贬为凶兽，永堕混沌执迷！”

    “苍龙，虽为凡界施云布雨，积攒下来的功德深厚无量，但功过不可相抵！遂革去神职，龙族押大运千载，永掌五方降雨，如若差之毫厘，定斩不饶！”

    “九凤族、九尾狐族皆为从犯，便从轻发落，革去瑞兽之名，押大运千载，修炼成型之前需要渡过三十六道关煞。”

    ……

    瑞云之下，一名长相约莫二三十岁，身材颀长，一身残破黑袍的青年正瘫坐在地面上，气息萎靡至极，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下，隐约能看见其俊逸清秀的面庞。

    空谷中忽然卷起一阵山风，将青年那一身血袍吹得哗哗作响。

    青年一手撑地，勉强站起身来，随着肌肉牵动，浑身各处数百道伤口尽数开裂，殷红的血液大肆向外涌出。不过瞬间，就将黑袍沁成一片暗红，所站之处也渲染出了一滩血水。青年脚步虚浮，气息萎靡，生机好似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随风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数以千百计的妖兽，密密麻麻的如沙砾般散落于谷中各处，它们皆是一动不动，生机尽数消散。环顾四周那散落各处的妖兽尸首，青年神情悲悯，无力感与愧疚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本以为，这场耗时百年的布局堪称完美周全，本以为，自己与道合一后实力就足够强大，本以为，自己能为天下妖族谋得福泽，再不济也能壮大妖族地位。

    可没曾想，这场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竟随着那位帝王的出现瞬间变得漏洞百出，最后更是直接土崩瓦解。或许自己，乃至全体妖族势力在玉皇天尊眼中是可笑羸弱的，但倘若这场仙妖大战失败的一方注定会是妖族的话……那为何，还要让自己看到希望？

    神伤间，过往经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他原本可以只当个普通少年，但出世后不久，家中父母便相继离世，全靠村里的百家饭养大的，所以他便从小深知，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可无奈造化弄人，那些施舍饭食的村民轻则受伤断去手脚，重则不日暴毙，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那些愚昧无知的村民便将这些问题归咎于他一人身上，并将他视为不详，试图将他沉入大海献祭给海神，以祈求海神庇护。

    所幸，年幼的苍龙起了怜悯之心，将其救下后念他无家可归，便给予他“化龙诀”，让他好生修行。

    此时又恰逢妖界内乱，龙族式微，常年受尽白眼与唾弃的他便暗自发誓，定要带领龙族重归妖族巅峰，以此报答苍龙的救命之恩。

    怀揣着报恩之心，孤身一人踏上修炼道路的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群好友，几人经历大致相仿，性格也十分合得来，几经相处，众人一拍即合，共议谋反，历经百余年，布下了这盘关乎妖族兴旺的棋局

    但如今，大势已去，周天群仙环伺。

    玉皇亲征亲审，更是令他们没有任何活路可言。

    此局，必死无疑！

    “黑龙，煽动妖族引起仙妖两界大战，祸乱世间，其罪当诛！”

    正当青年神伤之际，无上帝王身旁的东王公，仅用了四字，便宣判并决定了他的生死。

    “可惜了，终归还是没能报答小姐的恩情…”暗自叹息了一声，对于今日的结果，其实在青年合道之时便早就有所预见。因此，在所有的布局之中，绝大部分都是他亲历亲为，倘若计划真的失败了，也能揽下绝大部分罪责，以保证其余人罪不至死。

    自从被村民们联合推入大海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死过一回了，已经死过一回的人，又如何会畏惧死亡？

    死亡带给青年的负面情绪，远不及报答不了救命之恩遗憾的万分之一。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自山头倾斜而下，绚烂如火的霞光落到青年身后的山谷，将其渲染成了一片火海地狱。

    一直呆愣在原地的青年，缓缓抬起面庞，剑眉之下，一双丹凤眼极为传神耐看，淡金色眼眸平静的看向了那位正被万丈霞光瑞云簇拥着的无上至尊。

    眼神如古井深潭一般，不惊不惧，不悲不怒，仿佛此时等死的人并非是他。

    “记好了，我，名唤‘既明’，并非所谓的黑龙；他，名唤‘于渊’，并非梼杌；她，名唤‘白藏’，而非九尾狐；他，名唤‘流火’，并非九凤……”

    自称为“既明”的青年挨个指向妖族，大声介绍着独属于他们各自的名字，而后无视掉天上那群神情各异的众仙，转身面向位貌如姮娥的绿袍女子，随后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一叩，儿时救命之恩；二叩，传道知遇之恩；三叩，是为所有遭受牵连的龙族道歉。

    又朝各方妖族势力各自鞠了一躬，礼毕，青年转而面向玉皇，此时的他，动作再不像先前那般迟缓，脸色也变得红润了起来，放声大笑，恍若回光返照。

    看着既明那恍如孩童般幼稚的言行举止，玉皇天尊冷漠的出声反问道：“这，便是你的遗言么？”

    “敢问玉皇大天尊，可知道‘蜉蝣’是为何物？”既明仰望着那位身居高位的帝王，忽而出声问道。

    玉皇大天尊语气淡漠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吾乃三界共主，三界之内万万般事物，自然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迈着踉跄的步伐，霖缓缓退后数步，刚好踏入了那片“地狱火海”，脸庞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十分苍白，频频摇晃的身形在晚霞的渲染下，好似根即将燃尽熄灭的烛火。

    “孽障！还想妄图反抗？”众天仙见状，当即出声大喝。

    “无妨。看看他想干嘛。”

    玉皇大天尊有些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众仙不必惊慌，他亲征亲审这场仙妖大战，就代表着只要他想，下方便无一妖能够从此生还。

    这，便是身为无上至尊的狂傲。

    “这倒是个不错的安身地…”既明自然并未作出转身就跑的幼稚举动，只是看着这青山落日，喃喃自语，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此结局。

    随后既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直视着那位高座于天穹的无上至尊，缓缓说道：“年少之时，曾在书中读过，‘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起初，我对蜉蝣所知甚少，只知它朝生暮死，力量孱弱，对此自然并未有所异议。”

    “少年之时，我曾偶然见过一回蜉蝣。当日相处，我问蜉蝣：‘朝生暮死可有遗憾？’蜉蝣答我：‘生于黎明仰望太阳，亡于暗夜共伴星月。无憾。’我又问：‘蜉蝣撼大树，可是自不量力？’蜉蝣答我：‘万物生于天地，皆如沧海一粟，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可敬。”

    “少时不懂，权当蜉蝣假洒脱，真矫情。如今方知，确有蜉蝣撼树，也确是不自量力。但，蜉蝣不悔，我亦如是！”说到这，既明话音一顿，神情顿时变得狰狞了起来，放生狂笑。

    “无趣。”

    玉皇天尊随手一挥，一座由灵力构成的小山瞬间在既明头顶凝聚成型，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狠狠镇压而下。

    既明周围空间呈扭曲状，四肢动弹不得，显然是被囚禁在了原地。

    不仅如此，他那原本因为回光返照而红润起来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表情扭曲，呈现出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

    面对来自无上至尊的杀招，既明无力反抗，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轻蔑笑容，随后榨干最后一丝灵气，使得浑身气血逆流。

    “若再借我百余载，敢教日月换新天！”

    既明狂笑不止，肉身迅速膨胀了起来，下一刻，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悍然尸解自爆，选择了个相对来说最具尊严的死法。

    霎那间，空谷中失去了既明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他临终前所留下的那句狂傲诗词，在山谷之中卷起阵阵回音，许久方才散去。

    众仙皆是不解，横竖都是一死，如何死，重要吗？

    众妖则是神色肃穆恭敬的凝望着他们的“帝王”，旋即皆是低垂下头颅，身形匍匐，神情肃穆的为这位曾经的领袖送行。

    “罪将于渊，携梼杌一族，恭送少主！”

    “流火携九凤一族，恭送统领大人！”

    “白藏携九尾狐族，恭送统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