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澪娜正在颤抖。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了，就像是泄气的气球，她的‘生命’正在迅速流失。

    等到它们流失殆尽的那一刻，卡特澪娜便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好可怕。

    卡特澪娜忍不住这样想道。

    她拼尽残余的力量，抓紧雨宫澪。她不明白，明明已经决定奔赴死亡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

    为什么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反而退缩了。

    那份决心不是虚假的才对。

    可为什么……

    ——想活下去吗？

    耳畔响起触须怪物的声音，当初它这样询问了卡特澪娜，但她却没有回答。

    然而问题的答案，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澪姐姐……”

    卡特澪娜的灰色瞳孔缓缓睁大，其内神采淡去，愈发涣散。

    “我们分开之后，我在雪地里遇到了澪姐姐的熟人哦……卡特澪娜有乖乖地照着澪姐姐说的去做，绝对没有露馅！”

    “嗯。”

    卡特澪娜将水户遥和松永健的外貌描述了一遍，随后又摘下趴在后颈上，仍未苏醒的淡蓝色果冻。

    “四皇子睡了好久啊，澪姐姐，它好懒呀，奶奶说过，要是睡得太久，会变成小肥猪的……”

    银发少女伸出弯曲的食指，用敲门的动作扣了扣四皇子圆滚滚的脑袋。

    Duang——

    四皇子的身体颤抖着，有些懵逼地抬起头。

    它看到了两位银发少女，一个正平静地低头望着它，还有一个戴着小红帽，满脸泪水，和平时见到的老大截然不同，不论是表情、气质还是气息。

    “？”四皇子看了眼左边，又看向右边，它不停转换着视线，整颗史莱姆还处于发懵的状态。

    怎么有两个老大？难道它近视了吗？？？

    “是蓝色的……”

    卡特澪娜喃喃自语道，这是清新、淡雅的蓝色，她喜欢这种色彩。

    她抱着四皇子，由于无法集中注意力，卡特澪娜很快便略过了这个小家伙，看向四周。

    她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即陌生又新奇。

    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玻璃门之外的繁华夜景。

    交织的灯光五彩斑斓，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深深地吸引着她。

    “好美……”

    咔——咔咔——

    随着体育馆崩塌预兆加剧，明亮的灯光闪烁两下，忽然熄灭。

    而后，街道上多彩的幻光仿佛风中的绸缎，轻飘飘地自门口洒落而来，如流淌至地面的彩虹，拂过两位银发少女。

    卡特澪娜彻底呆住了，像是要把这美好的景象永远刻进脑海中，眼睛一眨不眨。

    “这就是澪姐姐所在的世界吗？”

    “……嗯。”

    银发少女出神地望着外边，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认真地去欣赏随处可见的景色。

    这条街道的夜景，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平时夜巡异常的时候，她都是挑人少的地方，心思也全在斩杀异常上，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刚才的那场火烧得好大啊，轰的一下，那些吓人的怪物一下就变成焦炭了……”卡特澪娜又换了个话题，她描绘着先前波澜壮阔的场面，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虽然那场火焰是她造成的。

    然后，她邀功般地问道：“我帮到澪姐姐了吗？”

    “嗯。”银发少女点头道。

    “啊，还有这个……”

    卡特澪娜从哥特裙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白色的小棍和被包装纸裹住的圆球，这是一根棒棒糖，是卡特澪娜准备出发之前，从书包里取出来的东西。

    “澪姐姐，这个是什么呀？”卡特澪娜在幻光中晕乎乎地说道，“我，我没有乱动澪姐姐的东西哦！我只是，我只是……想问一下……”

    她似乎很在意这个，也许是嗅到了糖果的香气。就像是在商店橱窗前盯着中意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卡特澪娜注视着棒棒糖，心怀期待。

    银发少女接过卡特澪娜手中的棒棒糖，为她拆开包装纸，说道：“这个是糖，你吃过糖吗？”

    卡特澪娜摇了摇头：“是蛋糕那样甜甜的东西吗？”

    “比蛋糕还要甜。”银发少女将糖果塞进卡特澪娜的嘴巴，“别吞下去，拿着棍子，这样就行了。”

    “哦……”

    “怎样？好吃吗？”

    “嗯！”卡特澪娜感受着糖果的香甜回荡于味蕾，含糊不清地应道，“好吃！”

    她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零食，难免有些兴奋。

    银发少女安静地看着她的笑容，不再说话。

    “还有，还有……它刚才好吓人，触须全都变成红色的，而且刺得我好疼……”

    卡特澪娜说起和触须怪物的最终了断，银发少女一边倾听，一边点头。

    “但我一点都没在怕的！卡特澪娜超勇敢，充满了决心！”

    说到这里，她突然闭上嘴，往雨宫澪怀里缩了缩。

    那双黯淡的眼眸凝望着幻光，整个世界被模糊的意识分散扭曲，她已经看不清这个世界的模样了。

    “决心……”卡特澪娜小声说道，“澪姐姐，我和它说过，要一起迈向死亡的，可我现在却在这里……这样，好卑鄙啊。”

    她的泪水再次涌出，顺着还未干涸的泪痕，滴淌至银发少女的衣服上。

    “但是，澪姐姐……我好想，好想继续活下去，卡特澪娜不想就这样死去，澪姐姐，为什么，为什么……”

    虚弱的女孩因为死亡临近的恐惧，剧烈喘着气，随后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卡特澪娜这么努力，却还是得不到未来？爸爸妈妈离开了，奶奶也不见了，现在连它们都消失了，我……好害怕。”

    她抬起手，试图抚摸雨宫澪的脸庞，却在即将触及之时，无力地滑落下去。

    一只白皙的手掌抓住女孩的手腕，轻轻抬起，触摸到脸颊。

    “澪姐姐，卡特澪娜好害怕，每个独自入眠的夜晚，我都在担心，担心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

    不论是这张脸、这双手，还是这具身体，全都不是卡特澪娜的，如果哪一天被收回去，哪一天突然消失了，都不奇怪……”

    女孩倾诉着恐惧，她不想仅仅作为故事人物而存在，那样会磨灭她的所有特征，如同一个拥有着固定思维的克隆人，按照既定的故事路线走向终结。

    这种虚无的存在，她深深抗拒着。

    “所以，若是就这么死去，这样的我一定会……咳咳咳。”

    卡特澪娜剧烈地咳嗽着，她惊恐地摇着头，泪如泉涌：“不要，我不想这样，不想……”

    “……”

    “不想被澪姐姐忘记啊。”

    藕断丝连的生命之线终于断裂，卡特澪娜倒在雨宫澪怀里，灰色的瞳孔彻底失去光芒。

    她迎来了死亡，却仍在试图张开嘴诉说着依赖，试图去触碰自己的创造者，试图看到更多的色彩。

    ——加油，活下去。

    ——加油，活下去。

    ——加油，活下去。

    卡特澪娜做不到。

    好难过。

    要彻底消失了，要被遗忘了，要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卡特澪娜。”

    黑暗中，一道声音撕裂寂静，仿佛有亮光荡起，在远处漂浮着，吸引着卡特澪娜。

    她迈开脚步，却发现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难行。

    但她没有放弃，那脚步声似是在旷野里回荡，‘哒’、‘哒’、‘哒’地敲击着她的心脏。

    哪怕那道光芒是虚假的，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幻影，只要它出现了，便是值得她去追寻的希望。

    “死亡不是结束，存在的意义不会这么轻易地被磨灭，哪怕只是曾经存在过。”

    雨宫澪柔声说：“就算是一个文明覆灭了，它也总能留下存在的痕迹，被未来的某个存在发现，记录，就算没有……‘宇宙’也会记住它的。”

    卡特澪娜在黑暗的意识中不断前行，却始终不能抵达至声音的来源。

    实际上，她一直躺在雨宫澪的怀里，不曾离开。

    “卡特澪娜，出现在这里的你并非虚假的，也不是谁的复制品，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卡特澪娜惊愕地发现远处的光芒消失了。

    然后，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身后浮起，仿佛始终长在女孩背上的翅膀一般，轻轻地向前伸展，裹住女孩。

    好温暖。

    胆怯、恐惧、担忧、孤独、悲伤，如同被温柔的雨水治愈了一般，卡特澪娜在最后所感受到的，是这些负面情绪的烟消云散，是能将寒冬雪地的冰冷褪去的温暖。

    “卡特澪娜。”

    女孩沐浴在融雪阳光般的救赎之中，听到了伴着她沉入永眠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未来你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接力下去，我一定会始终记得此时此刻的你。”

    “卡特澪娜，这是我们之间的……”

    “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