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的废墟被寂静笼罩，残骸与砖石粉末无序地铺陈，依稀可见某辆载具留存下的独角兽车标。爆炸带来的热量缓慢蒸发，灰败的烟气如同死者口中吐出的最后气息般飘升。

    爆炸发生前牛头马面所在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圆球包裹。仔细看去，圆球外壳凹凸嶙峋，均是建筑碎料与破碎的载具残片拼接，它们在飞溅的途中似乎被温度极高的热源烧化，彼此相容，又因为冰冷的温度下不完全地凝固，几缕铁水顺着外壳弧度滴落，地上冒起白烟。

    啪。

    随着一声轻响，圆球四面分裂，以莲花形状摊开。牛头马面在内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我低估了这两个臭虫。”牛头满面怒容，在瞧见眼前的惨烈景象时，眼睑微微抽动，“你马失前蹄也确实情有可原。”

    “不会有下一次了。我要亲自解决他们！”

    马面已然怒不可遏，就要追上前去。

    “不，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牛头拦住了兄弟，从一旁的碎石块下抓起一件厚重的机车夹克，抖落灰尘，披于身上。他缓慢扭动肩颈，像是做着热身。那健硕肌肉每一次的活动，都会使夹克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尽快修复赌场，我不希望生意受到影响。”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牛头面无表情地选择接通：

    “说。”

    “伟大的牛头大人，我刚才看见您的战车被两个大胆狂徒驾驶，

    好像在浪潮酒吧处停下。”

    “你确定？”

    “确定……”

    “很好，臭虫原来是源自一窝的。也省得我费力了。”

    牛头屈膝前倾，双臂自然垂落，鼻孔中喷出的粗壮气流震得鼻环摇摆。双腿的肌肉极度膨胀，轰的一声，牛头如同一列火车头直追而去，“通知李酆，改变计划，现在，我要杀干净每一个与那间酒吧有关的兄弟会成员。”

    从接通到结束对话的这短短几十秒里，洪鸣脸上的表情变化堪称丰富，先是直觉应验的自满和意识到即将面临灾难时的恐慌，接着转化成彻底的暴怒，最后就只剩下某种无可奈何的坦然。

    “各位……”

    洪鸣放下吧台处的座机，从左往右依次扫过阿兹蒙，吉鲁，劳拉，康纳，以及刚刚到来就遭此不幸的夜叉拉哈尔，他深吸口气，竹筒倒豆子似的飞快说道：

    “坏消息。阴曹帮马上就要向我们发起攻击了。牛头已经在路上了。情况非常危险。”

    “什么？”

    “这怎么可能？牛头亲自前来？”

    “你难道不想解释一下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吗？”

    杂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造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应对。”洪鸣显得十分冷静，“时间紧迫，没时间去解释了。请各位听从我的指挥立即开始行动！”

    “康纳，赶快回家带着小萨满去安全屋。”洪鸣把自己的车钥匙丢了过去，康纳在半空接过，转身便走，“一路小心。”

    “吉鲁，刚才就让你开始联系所有兄弟会的成员，你做得怎么样了？”

    “我是有很多分支！但这不意味着我可以分身！”

    树人从楼上匆匆跑下，将一只包装严密的木盒交给了洪鸣。

    “对了，别忘了通知大马丁内斯，安全屋启动，让他做好提供物资的准备。”洪鸣掀开木盒，可以容纳十支注射器的空间仅剩三支留存。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拿起一支扎入脖子上的血管，随着水蓝色液体的涌入，一股汹涌的力量在血管中澎湃，洪鸣发出一声低吼，无法抑制的兴奋让他面庞扭曲，手舞足蹈，如血般的赤红从发根处开始蔓延，眨眼间就将纯黑吞没。

    “你听没听到我问你的话，联系得怎么样了？”洪鸣催促道，“阿兹蒙，关闭所有门窗，打开水阀，让水流充满整个酒吧。”

    “我正在做！”吉鲁不满地叫道，他身体的多个分支正拿着多部手机拼命操作，“瘸子已经知晓了情况，安顿完家属之后，就往安全屋去，“雅各布也已经联系上了，他在公司，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反倒是伊莎贝拉，她驾车前往酒吧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各种方式都联系不上她……，斯黛拉正在睡觉，她的AI小助手告诉我会将消息转告给她的。”

    洪鸣张嘴无声地骂了一句，接着又叫道：

    “劳拉，你已经上去了吗？”

    “是的。”

    站在二楼的劳拉把一头长发挽成高耸的马尾，她揭开墙壁上的遮挡，在面板上来回拨弄，数十枚小型哨戒炮从墙角，油画后方，天花板上冒出了头。劳拉大步走进储物间，拖出一只银色箱子，指纹识别后，箱子瞬间张开，重组，变成了一挺重型机枪，在它身旁是一摞摞压入弑神弹的漫长弹夹。

    “准备完毕。”

    劳拉行了个军礼。

    “非常好。”

    洪鸣点点头，积水此时已经漫过了脚踝。

    “千重子，万分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吉鲁赶忙把手机听筒移开，即便如此从中爆发出巨大的音浪，也对树人的听觉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坏。

    “她刚刚睡下，就被吵醒，现在起床气发作，说什么也要过来和阴曹帮决一死战。”

    吉鲁压低音量，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还是更喜欢平时的她。”

    洪鸣叹了口气，余光一瞥，竟看见夜叉拉哈尔正悠闲地在吧台处享用威士忌。

    “拉哈尔，现在是发挥的你无与伦比的变化能力了。”洪鸣扶住拉哈尔的肩膀，把他推出了吧台，“到拐角的天台上，瞭望周围的情况，我需要知晓阴曹帮的动向，这太过重要了，只有你才能担此大任。”

    拉哈尔无奈地耸肩，眨眼间就从身穿华服的印度婆罗门变成了一个身穿粉色裙装的幼小女童，只是变化之后，他还恋恋不舍地折返回来把剩余的半杯威士忌饮尽，破坏了他伪装能力的完整性。

    “告诉金宇哲，杰西尼，按照计划行事，驾驶载具，要会飞的，在外围接应支援，随时保持联系。”洪鸣摸摸脑袋，“没错，我说得就是杰西尼，别在让他听那些该死的说唱了！”

    “你还落了小不点。”

    吉鲁提醒道，

    “对，我老是把她忘掉。”洪鸣一拍脑门，“小不点直接去安全屋就好，瘸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还有你，吉鲁，联系完毕，就赶紧离开，牛头的法术都是火焰热度相关，而你简直就是一捆移动的薪柴。”

    洪鸣嘲弄似大笑道。

    “扎完了那东西，性格恶劣得真是可怕。”

    吉鲁心想。

    树人悻悻离去后，整间酒吧只剩下洪鸣，劳拉，阿兹蒙三人，积水已经漫过了腰部，并且仍在上升，洪鸣和阿兹蒙跳上吧台，餐桌座椅，酒瓶餐具，还有一张众人的合影一齐浸泡水中，随波逐流。

    洪鸣抿了抿嘴：

    “现在，就只剩下咱们三个了。这也是根据当前条件，我们能凑出的最强阵容了。阴曹帮距离酒吧太近，全速前进，不出五分钟就能到达，在开阔的室外逃跑的话，所有人只会毫无例外地被牛头马面一一绞杀。”

    “当然，也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们已经根据这种情况早就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并进行了无数次演练。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达到期望的效果，甚至可能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切按计划行事。”

    “祝我们好运吧。”

    洪鸣故作轻松地说。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六年来的努力成果，就这样，就这样……”

    阿兹蒙却多愁善感了起来。

    “不要伤心，阿兹蒙。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拥有一家更大更好的酒吧的。而且与之相比，感到更加痛心的应该是藤楚乔。他才是房东。”

    洪鸣安慰道。

    “出了什么事情了？”

    忽然间，大门被推开，身材瘦弱，身穿乳白色羊毛衫的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她神色坦然，右手正拿着口红给嘴唇补色。

    “赶快关上门！进来！”

    在洪鸣的厉声呵斥中，伊莎贝拉才忍痛把那双刚买的漂亮长筒靴踏入积水当中。

    “洪鸣的头发为什么变成红色了？你又使用了那个吗？还有这满地的水，劳拉也全副武装起来了？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承受能力一向薄弱的伊莎贝拉已经有了点歇斯底里的迹象。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通电话？雅各布和吉鲁一直在联系你。你应该赶紧离开，去找雅各布。”洪鸣试图转移话题，一边用另一只手给雅各布发去信息，“放心吧，伊莎贝拉已经到达酒吧了，我现在就送她离开。”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自从我换了运营商之后，就老是莫名其妙地错过电话信息。”伊莎贝拉抱怨道，“我想，我还是应该换回新神联合的套餐。不能贪便宜，去使用印度神明的通信了，他们的网络架设实在是有问题。”

    “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兄弟会的一员。”

    即便心惊胆战，伊莎贝拉依旧追问不休。（她的双手扣进羊毛衫的底部，一个劲儿地哆嗦）

    “你会受到惊吓的。”

    洪鸣说。

    “我保证不会。”

    “你会昏厥过去的。”

    “我保证不会。”

    “阴曹帮和我们正式开始开战，牛头马面正在赶来的路上。”

    “什么？”

    伊莎贝拉张大嘴巴，脸色苍白地眼看就要倒下。

    谁知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机车停止发出的雷鸣般声响。

    “准备作战。”

    洪鸣神色紧张地一挥手，劳拉抓紧机枪手柄，阿兹蒙从口袋中掏出两把孤零零的刀把，他默念咒语，手臂上蔓延而出的火焰转眼通过刀把，拼接形成了两把由火焰铸成的弯刀。伊莎贝拉则脚步飞快涉水，踏上楼梯，躲在劳拉身后，继续瑟瑟发抖。

    但来者并不是牛头马面，而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怎么样？洪鸣先生。我这个人一向很有信誉。说得就会做到，不知是三倍赔偿，三十倍也不止吧。”门还没被推开，弗莱嘲弄似的嗓音便传了进来，“哇哇哇，怎么这么多的水？还有楼上的女士，您最好把枪械瞄准离我的头部远一点，要是一不小心走火伤到自己人那可就麻烦了。”

    “自己人？！你这个混蛋！你知道你他妈做了些什么吗！”看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洪鸣怒从心起，一手抓起水中飘来的餐刀，一手直接将弗莱死死压在墙上，把餐刀插进了鸟人的手掌。

    “去你妈的。”弗莱反应同样迅速，即便处于被控制状态，另一只手还是灵巧地掏出‘歼灭者’顶在洪鸣的下巴颏上，蓄能槽正在向上缓慢推动。

    酒吧内的局势瞬间紧绷，白空向前一步，双手插兜，以太不动声色地凝聚。一圈圈涟漪朝四周扩散，站在吧台上的阿兹蒙也提刀漫步，随时准备如鹰隼般落下。

    “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互相争斗的时候，阴曹帮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劳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又过了半晌，二人才逐渐冷静下来。洪鸣率先松手，他放开弗莱，拔出餐刀，转身就插入一旁的墙壁之中，余力未消，刀柄兀自摆动。弗莱也撤去手枪，眼神死盯着洪鸣不放的同时，从口袋中掏出些许药粉洒在伤口之上。

    “你们两个不是想要消灭阴曹帮吗？”洪鸣哼了一声，“好，那你们就留在这里，我满足你们的心愿。”

    轰隆！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所有人心弦一颤。白空仰头望去，只见那台画满了地狱图绘的重磅机车竟然被砸入了屋顶，天光暴露，两枚硕大的轮胎兀自空转。

    下一秒钟，又是一声巨响。整辆机车被由上至下的巨力踩踏，轰然落入满地的积水，溅起无穷水花。

    洪鸣抹了一把脸，在因此呈现出的空洞中，一个极具压迫力的黑影纵身跃下：

    “臭虫还是一窝碾死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