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疑穴
窖门之下是一条不平整的盘旋石阶路,粗修的石板薄厚宽展不一,且有不少细沙碎土浮在表面。即便之前送尸队伍几次往返已清掉了大部分浮土,但仍有些未清干净或新落下的,一旦踩到就难免一个趔趄。
大约向下走了数百阶,一个约两丈高的拱形甬道出现在眼前。徐焱抬头看了看顶上,心里估计从窖门到此处,大约已有近十丈的深度。
两个甲士在前引路,甬道两侧壁上,隔不远就有凹槽放置着油灯,还有一些萤石嵌在壁上,颇有些灯火通明的感觉。
徐焱心中感慨,这便是逝者最后一条光明的路,此后便将永远葬于无尽黑暗中。几人依礼让逝者先行,自己则跟在队尾。
“哎!子明快看,这壁上有画!”典沛惊呼道。
徐焱顺典沛所指看去,见甬道壁与顶皆刻着简单如草苗的人物线条,大致能看出是描绘居延塞军民的屯田与作战等日常生活。
他边走边看,越看越奇。这壁画与他以往看的不同,除了入口处能隐约看出有个巨大的人物头戴冠冕,坐于繁城中,以及之后一个稍小一点、但依旧大过其他人物的大人,在一个石堡前整军,便再无任何大人物的画像,余者皆是同样的草苗状小人简画。
“路都尉,这甬道壁画,为何尽是这细小的人?昔日我亦曾为抓盗墓贼,进过一两个稍大的墓。公侯自不必说,连那无官职的豪强富贾,亦在墓中尽绘生前功绩。此处为军塞之墓,怎不见历代都尉画像?”徐焱悄声问。
路忠说:“方才入口处有一最大的人,是先汉武帝;之后那个塞前整军的,则是即将北出平匈奴的冠军侯。此外便只有军民一体,再无兵将之分。天下为汉家天下,戍边则尽是贫家儿郎,屯田戍边皆是为国为民的伟业,自当尽绘塞中军民功绩,这是先祖符离侯的主张。”
徐焱等人闻言,心中不禁对这位先汉强弩都尉更加钦佩。
随着众人向前,甬道内的壁画也缓缓发生了变化,从开始的屯田戍边,到军士们军容齐整立于长城之上,再到升至云端如天兵天将,这是于画中为逝者祈福,死后于明光神境中永生长乐。
到了此处,十余丈的甬道也到了尽头。徐焱一出甬道,顿觉眼前豁然开朗。此处是一个大小不亚于堆谷集的开阔墓穴,高亦有四丈上下,四壁上同样有凹槽摆着油灯,顶上则以萤石拼绘出日月星辰。
墓穴正中有一个数尺高的石台,石台四周各有几节石阶。依路忠所说,这里是为逝者祭祀送行的地方,只是眼下时间仓促,便一切从简了。
徐焱好奇:“此处空旷,却未见任何尸首,莫非……都在我等脚下?”
典沛闻言,赶紧跳到一旁倚墙而立,满脸忌讳地看着之前踩过的地方。路忠见他大手扶在墙上,刚要提醒,就听“哗啦”一阵响,典沛的手竟然直接按碎了墙壁,整个胳膊深入到墙后洞中。
他一个趔趄,手下意识一抓,不知把什么东西从墙里扯了出来,他自己的头也恰好凑了上去。
“阿母耶!”
典沛看清了脸旁之物,又惊得一声大叫,急忙向一旁跳开,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抹了抹,便噌然抽出了双戈戟,脸上尽是惊恐戒备。
“莫慌莫慌!这是居延塞先人遗体!”路忠赶紧安抚。
此时徐焱等人借着光亮,就见一具脱水的干尸,从破裂的墙中探出半个身子来,之前被典沛扯住的手臂,似乎也有些断裂,正悬在空中打晃。
狸媪抬起骨杖轻敲典沛的头,低喝:“痴牛儿,看仔细了,那是壁葬,将人葬入壁龛中再以泥封住。冒犯了先人遗体,还不去帮忙谢罪!”
典沛满脸羞赧与歉意,慌忙跑到路忠身边,与路忠一起小心地将尸体摆放回去。典沛嘴里一边说着“勿怪”,一边将碎裂的泥块尽力摆回去。他想了想觉得仍旧不安,又掰了一块胡饼放到干尸嘴上,小心揖道:“尚飨,尚飨……”
可已然碎裂的泥墙根本无法原样封好,反而因为典沛的粗手笨脚,越碎越多,最后随着噼噼啪啪一阵响,封泥彻底裂开一条大缝,一大块封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干尸也因为震动,头突然偏向典沛,嘴上的胡饼也跌落在地。
“狸媪……他不尚!他不恕罪!”
典沛慌乱地跑到狸媪和徐焱身边,硕大的身体竟有些微抖,似乎真的被这莫名的异状吓着了。徐焱窃笑:“还真的是个仗主恶犬,主子不在胆都小了啊?”
“非……非也!若有形的,无论何方妖邪我都不惧,就是这无形的……我……”
狸媪也暗暗嗤笑:“原来牛儿就是怕鬼啊!”
还在墙边的路忠并未听见几人调笑,此时只是无奈摇头说:“此地干燥,尸体都是如此葬入壁中,再以泥封好,可保尸身不腐。这些封泥本就容易干裂,我等时常要补封,稍后让他们再整个补上便是……”
徐焱借光仔细向壁上看,此时才看出几面石壁上皆有彼此间隔开的泥糊印记,长均在一丈左右,高则不盈三尺。每面墙自上而下大致能分五到六层,如此算来这一个墓穴能葬上千人之多。
徐焱好奇:“都尉,自居延塞始建至今,也有三百余年,死去军民之数应巨万,这墓穴是不是小了点?”
路忠答:“按先祖制,只有为居延塞战死者,方能葬入此地,老病而死便无此殊荣。且墓穴不止此一处,还有其他几处与此地相连,目前共七穴,入葬六千余。”
徐焱闻言了然,典沛则愤恨骂道:“许昭那肥奴甚是阴毒,前几日突围而死的军士,也应算作为居延塞战死,合当葬于此,却被他蛊惑喂了那妖畜!”
路忠听罢顿时面色黯然,毕竟这件事他也有失察之责。徐焱见状赶紧接话:“所以我等要尽快找到许昭逃匿处,请路都尉带路吧……”
此时送尸队已经将最后一批尸体封葬好,路忠嘱咐了几句,送尸队伍便沿原路离开。
路忠带着众人一边走一边介绍,说眼下地下墓穴的六穴,分作甲乙丙丁戊己,六穴格局相同,现呈六角分布,最后一厅尚未葬满一半。但从居延塞的现状看,最后一厅不会葬满,亦无需再开凿新的墓穴了。
言及此处,路忠不禁慨然长叹,徐焱明白他的意思,是居延塞亦将人去塞空。
一路行至第六穴,众人依旧没有找出任何有异状的地方,还特意翻找了曾葬过许昭的壁穴,也没有任何发现。
典沛挥拳锤了锤大腿,嘀咕起来:“想不到,居延塞下竟有如此多且大的地穴,也不怕陷整个塞下去……”
路忠笑道:“我等下来时的石阶并不规整,拐了好几次弯,所以壮士无法如地上那般了然四方。眼下,我等已在居延塞外不到十里处……”
说话间,路忠拉动墙上的拉杆,一扇小门缓缓打开,其后又是一条蜿蜒的小道,尽头只能看见拐角的石壁。
路忠说:“最后一厅,是先祖强弩都尉,路讳博德单独的墓穴所在。如若不弃,还请诸位与我一同祭拜。”
徐焱一揖道:“礼当如此!”
可刚走了数十步,路忠便停在原地,发出了一声“咦”的疑惑。徐焱不解,问路忠有何不妥,路忠只是摇了摇头说:“无妨,许是我近日太累,有些恍惚了……”
几人沿小道进入,一路走到一个较宽敞的小厅。小厅纵横大致十余丈,中有一副石棺,左右分立一个拄刀军吏石佣。石棺之后,还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强弩校尉生平。
路忠行至石棺前,在盆中洒下一些碎香点燃,便简单的祭告先祖,说了些居延塞最近发生的事,并立下定诛许昭的誓言云云。
徐焱等人一同天揖,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之声,扭头却见狸媪正用骨杖划拉着地上的碎土,眼中似有些疑惑。
未几,路忠祭告完毕,便打算带众人离开,再去仔细巡查一遍墓穴,仔细找找许昭的去处。可狸媪却停在原地,问路忠:“都尉,你是经常来这地下祭拜先祖吗?”
路忠迟疑着摇摇头,说:“非也,只在几年前刚来居延塞时,下来祭拜过一次。平日塞中军务繁忙,我亦不愿总让自己殊于众军士,毕竟他们的先祖有不少都埋骨荒野,所以此番不过是第二次,平日只是以木像代之。狸媪此问,何解?”
狸媪点点头,说:“那就难怪了,这里或许根本就不是你先祖的墓穴,而是一处疑穴。”
此话一出,惊呆了在场众人。路忠缓过神来,连连摇头:“这怎的可能?即便我只曾来过一次,也不会不记得先人棺椁,这香炉也是我本人当年带下来的。这两尊石佣,是先祖生前的亲卫,左边那尊石像的手指断裂一根,右边石像没了鼻梁,此皆是我首次来时见过的,至今还记得。还有那石碑,我曾拓下其上文字,时时研读鞭策自己,更不会忘其形制。狸媪莫不是……猜错了?”
狸媪一脸正色,用骨杖敲击着地面说:“老妪就算老眼昏花,鼻子却好使得很。此地遍布新土,其色其味皆与其他几穴不同。这土中还散有较新鲜的碎骨,莫非尔祖还经常出来啃食祭品?且尔等好酒之人闻不出,这墓穴中有淡淡酒气和雄黄味,许是因墓穴阴寒,新造此穴时众人在此时常饮药酒所致。
“还有都尉你,初入此穴时,也曾有过恍惚,觉得那路与之前的走向不一样,对耶?造穴之人,就是在赌你只来过一次,所以记不甚清!”
狸媪一提醒,众人都想到了刚才路忠进来时的疑惑,便纷纷看向路忠。路忠此时亦是满脸犹疑,仔细地看着石棺和两尊石像,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坚定与怀疑,在他脸上不断交替,最后只混成一片疑虑的茫然。
“是真是假,开了石棺看看便知,看都尉先祖遗骸可在!”
典沛说着就要撸袖子去开棺,被徐焱一把拉住,低喝道:“当真?!人家路都尉还在,你就要对人家先祖剖棺戮尸不成?你还不如在他脸上便溺呢!”
典沛结巴道:“便溺……能验出墓真假耶?”
徐焱被他气了个语塞,路忠沉着脸一摆手:“好了……无论真假,我等要务是寻许昭……先出去再说。”
言毕,他转身带头向墓穴另一侧的通道口前行,那条路通往甲字穴。
可就在即将行至洞口时,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一阵砖石摩擦声伴随“喀喀”机括声,墓穴两头的洞口轰然降下两道铁门,将众人封在墓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