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难掩震惊。

    人类的记忆也可以存在妖录里吗？

    亦或者那个小女孩不是人类？

    如果江月代入的是小女孩的视角，纵使有分别，也没有似小风那般漫长寂寥的等待。她为什么哭？

    “还有看到其它特别伤心的事情吗？”

    江月摇头：“只是觉得很孤独。”

    “为小风觉得孤独吗？”

    “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那个小女孩，她很孤独。”

    这份孤独感让她心里憋屈，眼眶发酸，但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是梦。”他说。

    江月眼睛湿漉漉的，默了几秒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点点头：“是梦。”

    “我去洗漱，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饭。”

    江月点头。

    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林叙起身。

    她又躺了回去，双手靠放在胸前，闷闷的问：“林叙，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因为能看见妖怪，觉得很孤单？”

    “有过。”

    江月垂着眼，透照进来的暖橘色光线在她眼睫下覆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今天换一种香吧，我昨天在袋子里看见了浅粉红色的，想要那个。”

    “好。”

    林叙也不再多言，进卫生间去洗漱。

    早餐是买回来的速食烧麦，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十五分钟就能吃，配一颗水煮蛋。特地用辣椒切碎，拌了些酱油耗油，把蛋淹进去。一杯温开水。

    给江月点燃粉色的香。

    一人一鬼坐在餐桌上吃饭。

    烧麦的香味儿直往江月的鼻子里钻，她馋得咽口水。

    冰箱里本就不剩什么菜了，洗完碗收好香灰，林叙出去买菜。

    “我也去。”江月跟着。

    “你靠近人多的地方，会受秽气影响吗？”

    “我原本就是人类，受这些影响不严重。”只是人的阳气太旺，她身弱，会觉得冷。

    但这后半句她没说。

    如愿跟着林叙一起出了门，她叽叽喳喳的跟在他的身边。本以为能逛个超市，没成想小区都没出，就在楼下的便民超市里随便买了点菜。

    结账的时候江月看着老板娘身后的招财猫，上面躺着一个很小的“人”，也正瞧着她，眼神左右打量着她和林叙。

    “离人类远些。”那“人”说。

    江月白眼一翻，“管好你自己吧，蹭别人招财猫的福运，不怕烧了你屁股。美少女的事情你少管！”

    林叙扫码付款，目不斜视，仿佛眼前和身侧的这俩都不存在。

    回去时，往竹林那边瞥了一眼，竟看见小风还在原本的位置。

    “过去看看它吧。”江月说。

    “嗯。”

    江月率先跑过去，小风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了，一双眼睛从黑影中变化出来。

    它看向林叙：“你好。”

    “你好。”林叙走过来。

    清晨的竹林里更清冷，寒风顺着往骨头里钻。

    “我昨晚似乎在梦里看见了你取回的记忆。”林叙说。

    小风一副了然的神色：“好的。”

    “为什么突然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将记忆取回去？”

    它变得如此呆滞笨拙缓慢，想来和给出的报恩是有分不开的关系的。

    “我快要消化了。”

    消化？

    江月原本就凝重的脸色更沉了，“妖怪的寿命相较人类来说很漫长，但也有尽头。妖怪的消化类同于人类的死亡。因为妖怪是精魂，所以死后是没有尸体的，会消失化散在空气里，变成捉不到捕不住的妖力。”

    所以迟钝不仅仅是因为报恩的消耗。

    “小风。”

    “是的。这是我的名字，只是我之前存放在妖录里，忘记了。”

    “你辛苦取回这样一段伤心的记忆，是否会觉得不值得？”

    它惊讶的张嘴，“值得的！”

    随后触手分裂出了一小只，“你看。”

    林叙将手靠过去，江月也将手心贴上。

    是小风和小女孩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

    她在笑。

    看不清脸，可看得出她唇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糯米一样的小牙。背后是苍山翠林，抬头是大朵的积云，她讲话的时候好似浑身都在发光。

    “咯咯咯”直笑的样子，笑眼弯弯讲话的样子，随后一起出山时踏着夕阳光浑身熠熠生辉的样子，还有拿着名字气喘吁吁的跑来，却满眼欣喜的样子。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她买好盐向家跑的身影上，它笨拙的藏在黑暗里，满眼向往和喜悦的瞧着她。

    落日熔金。

    她踏光而至。

    “因为有这些瞬间，所以值得。”它主动收回触手。

    江月欲言又止，看向林叙。

    林叙知道她心中所想，“也许你可以问一问小风的意见。”

    “小风，那个小女孩有一些没有告诉你的事情，你……想听吗？”

    小风略显呆滞的目光滑落在江月的脸上，“不想。”

    “为什么？”

    “她不想告诉我的，我就不听。她想告诉我的，我都会记下来。”

    江月眼尾泛红。

    “别难过。”小风的触手去碰江月的脸颊：“你在伤心什么，我也许可以帮助你吗？”

    “我只是替你觉得伤心，也许你知道了就不会再伤心了。”

    “我很快乐。”小风的触手泛起微光，不知又让江月看到了什么，“对吗？”

    江月深吸一口气。

    小风收回触手：“这里的人太多了，我的身体负荷不住。我要走了。”

    “准备去哪里？”林叙问。

    “我想回到最初被孕育的地方，化成一种特殊的能量，也去孕育灌溉那片土地上的花草树木。”

    “你记得路吗？”

    小风没有回答，身体缩得很小飘浮在了空中，“再见。”

    “好，再见。”

    “再见！”

    小风走了。

    真的像它的名字一样，似风般轻盈无拘，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林叙，我有点冷了。”江月靠近他，“我们回去吧。”

    “好。”

    走出几步，江月忍不住又问：“你的想法有改变吗，关于给妖怪还记忆的事情。”

    “不知道。”

    江月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提前预设烦恼。

    她回头看向竹林。

    空荡寂寥，像少了点什么。又像它一直都是如此。

    她坚定的想法因为这段回忆动摇了。

    “纸钱随时烧给你，都可以拿到吗？”

    他忽然的问题把她的思绪拉回。

    “可以的。”

    “那我明天下午约周雄来一起烧给你。”

    “还有那个小房子！”

    “小人要吗？”

    “好丑啊，不要。”她一脸嫌弃。

    “是周雄精挑细选的，不收他要伤心的。”

    “他的审美好烂，除非他跪下来磕头叫我爸爸。否则伤心死他算了！”

    “他如果能看见你，说不定真的愿意跪下来叫你爸爸。”

    “是啊，好可惜啊。怎么偏偏只有一个性格差劲的林某能看见我？”

    “好可惜啊。”林叙学着她的语气。

    “学人精。”

    “学人精说谁？”

    “学人精说……呸呸呸，你是学人精！”

    ……

    便民商店内，老板娘捂着热水袋看手机。

    她身后的招财猫的手来回摆动。在那手上，坐着的小人荡秋千似的跟着来回晃荡，视线落在林叙和江月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