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海平面升起，船已经来到圣赫勒那岛附近的海域了。

    港口附近已经有一些商贩在那里贩卖各种物品了。

    我站在甲板上，远望着岛上的繁华景象。

    下来船之后，我随手就用一便士买了一张导游图。

    看了一下地图，我开始往断崖的方向前进。

    周围的游客还是不少的，时不时就有人找我搭讪。

    我心中没有和别人攀谈的意思，只是不快不慢的往目的地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怎么形容，或许像那种揭开伤疤前所畏惧着阵痛的感觉。

    当然一路上也有其他游客在往哪里赶，但是有一位老人家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位老人看上去有些佝偻，眼神好像带着些许没落，她走的并不快，所以即使我彳亍的时候她依旧没有超过我。

    我在港口的时候好像就见到了这位老人，她并不是从船上下来的，但又并没有在港口贩卖东西，看她的打扮应该是这里的镇民。

    或许我应该和她交谈一下吧。

    “老人家，你要去哪啊。”我试图和老人攀谈，但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种明显的距离感，让我地搭讪显得非常尴尬。

    “哪也不去。”老人家的语气有些寒冷，好像一阵冷风吹过了我的身躯。

    “你是在等什么人吗？”我试图和老人交流，但是老人的眼神带着一抹深深地警惕。

    “和你没有关系。”老人的戒备心非常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加快了脚步，想把我甩开。

    我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自然能够跟得上老人的速度，我走在老人旁边，再次说道：“我是瑞市的人，如果你是要去断崖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同路。”

    “口音不像。”老人总算是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后皱眉说道。

    “我从小就在外地长大，所以口音才不像的。”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虽然可能是借着死者的名号。

    “你认识我儿子？”老人家语气总算缓和了下来，但还是竖着眉毛看着我。

    我心中立刻就生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感觉，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逃避，又或许是一种呼吸堵在胸口的压抑。

    我有点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我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

    “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老人家这个时候脸色缓和了许多，她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我和他其实也不算太熟。”我的眼神依旧在躲闪着，我害怕直视这个老人的眼睛，我总感觉这个老人的眼神炽热得能够把我烧起来。

    “我明白了，去我家里坐坐吧。”老人家眼神变得讳莫如深，她好像已经从我的表现里看出了一些什么。

    我低着头如同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老人。

    我心中的愧疚好像能够撕裂我的任何借口。

    我知道或许我应该面对自己内心的某些错误，我不应该在继续错误下去了。

    当然我并没有下定决心，我心中的顾虑依旧纠缠着我。

    我根本就没有看路，低着头的我不知道何时撞到了已经停下了脚步的老人。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我已经来到了老人的家门口。

    老人面色依旧非常冷漠，但是我能够感觉到这种冷漠并不是针对我，或许在长久的等待当中，老人心中的失望，已经化为枷锁冻结了脸上的任何热情。

    “进来坐吧。”老人的家或许有些简陋，当然约里克也会时常修缮这里。

    我看的出来，客厅里到处都有生活留下的痕迹。

    或许曾经他的孙子也曾在这里成长，老人也许是舍不得改变这些曾经留下的东西。

    “要喝一点吗？”老人从厨房拿出一瓶葡萄酒，上面并没有任何商标，看样子是老人亲自酿造的。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抽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

    我并没有点燃，只是因为叼着烟能够掩饰我的无措。

    “喝一点吧。”说出这句话，我好像用出了全部的力气，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的抓住靠背，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支撑我已经瘫软的身体。

    我一口就把一整杯葡萄酒给喝了个干净，其实酒的度数也不算高，但是总算让我有了一种一吐为快的勇气。

    “其实我来这是为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老人就打断了我。

    “不用说，我都知道。”老人面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或许老人不是不知道，只是她需要一个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

    “约里克死了，他是被别人杀害的。”我再次闷下去一杯，然后语气颤抖地说道。

    “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老人的语气依旧非常平淡。

    “可是你难道不生气吗？哪怕骂几句也好啊。”我再次喝下一杯酒，因为早上没有吃东西，我已经有一分醉意了。

    “那是他的命，我管不着。”老人语气好像软化了几分，但是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可是他是被人杀害的，而且他并没有错。”我皱起了眉头，略带不解的看着老人。

    “没有任何人有错，有错的是战争，我等待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年轻人。”老人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我听懂了，也感同身受。

    或许我也曾和老人一样，因为战争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我明白老人等待的是什么。

    “战争结束了，但是人却回不来了。”我眼泪流了下来，或许我曾经也曾等待过。

    在长久的等待中，从等人变成了和老人一样，在等着一个消息。

    “战争结束了，人回不来了，但是总有人会记得他们，你不用愧疚，或许上帝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或许你早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老人把酒瓶从我手上抢了回去，然后说道，“不能喝了，不然你该醉了，回去吧，这里不属于你。”

    我眼睛早就已经因为泪水看不清楚东西了，我看了一眼老人，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上的船，但是我知道，或许老人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的心事。

    诺维想要我找到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我想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不知道诺维要带我去哪，但是我的心情却格外平静。

    这几天诺维并没有来找我，我也没有主动去找他。

    当然我也不是啥也没有做，我去那个偷偷把信抄录的人手里把抄录的信件都看了一遍，我觉得我需要建立一个纪念馆，把这些信件当做纪念物，算是对过去的事情做些缅怀吧。

    当然这需要一大笔钱，我身上的钱压根不够。

    现在我身上就二十英镑，还是胡丹夫人放在事物所的报酬。

    当然诺维没有让我等太久，这一天诺维主动找到了我，他给我我一张船票。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我皱了皱眉头，非常的不解。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发现才显得真实，圣赫勒那岛是约里克的家乡，去那看看吧。”诺维说完之后，立刻就转身离开了。

    我拿着船票皱了皱眉头，然后看了一下时间，发现是晚上的船票。

    晚上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的衣服需要多带一些，当然除了衣服我啥也没带。

    圣赫勒那岛是个旅游景点，那里啥都有卖。

    晚上港口准时传来一声汽笛声，我脸色平静的登上了船。

    事实上路程不算太远，大概半天就能到达目的地，所以渡船并没有太过豪华。

    我的船舱是双人间，睡我对面的是一个老人。

    “小伙子，你一个人吗？”老人有些闲不住，主动的找我攀谈着。

    “嗯，老人家，你来瑞市干嘛啊。”我听的出老人家的口音，并不是本地人。

    “参加葬礼来的。”

    葬礼？我心中有些疑惑，最近小镇死亡的人好像就约里克一人而已。

    “是约里克的葬礼吗？”我打量着老人家，思绪有些复杂地问道。

    “你认识约里克吗？他可是我们小镇的大恩人啊。”老人家非常热情的抓住我的手。

    我感觉这种热情有些过于炽热了，甚至我有种把对方推开的冲动，最后我还是忍住了。

    “你听过约里克不好的传言吗？”我并不想刺激到对方，所以有些旁敲侧击地说道。

    “听过一些，但是约里克是好人。”老人家非常肯定地说道。

    在我和老人家地交谈中，我对约里克的另外一面有了深刻的了解。

    严格来说约里克是个好人，当然他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当年政府为了开发圣赫勒那岛，想花钱把岛上的人给请出去。

    但是岛上的人不干，于是就有了一些小动作。

    最后甚至发生了暴力冲突。

    约里克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能打多了，他一个人拿着棒球棍，就把那些捣乱的黑帮给打的哭爹喊娘。

    在那个枪械还是重管制物品的年代，约里克硬生生一个人干翻了一整个黑帮。

    说他是当地居民的恩人其实并不算过。

    后来政府没得办法还是选择了妥协，当然其实当地的居民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虽然严格来说岛上的事物都是自营，但是政府也不是没得办法。

    在一大堆税收的限制下，岛上的人虽然赚了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约里克也不仅仅只是个莽夫，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事实上那些税收是不合理的，但是上头没人，没人会去管你的死活。

    很快约里克就和一个大人物搭上了关系，他半诱半哄的搞定了岛上的所有居民。

    把整个岛都盘给了这个大人物名下的一家公司，然后在公司里面当了一个高管。

    但是事情其实还并没有结束。

    这个大人物赚了很多钱，当然岛上的人也赚了不少。

    那个时候流行融资，岛上的人有了钱，也想干点别的。

    约里克就主动把这些钱融到了一家海运公司。

    当时这家海运公司一直在亏钱，就算有资金注入也在亏钱。

    开始村民因为记着约里克的恩情，也没说啥。

    后来一直没有盈利，时间久了村民就不干了。

    约里克说再过几年一定能盈利的，但是村民不相信。

    所有人都把钱撤了回来，约里克也没得办法，只能把公司盘个其他人，中间亏损的钱很难计算，约里克占了大头。

    事实证明，约里克的眼光很好，运输行业后面几年确实发展了起来。

    约里克也没有多说啥，只不过很少会回村里了。

    后来依附的大人物倒台了，约里克还是不计前嫌的帮助村子度过难关。

    我不知道约里克到底有多少钱，又是为啥要揪住那间房子不放。

    但是至少约里克的形象在我面前丰满了起来。

    我继续和老人家聊着天。

    我们聊的都是村里面的事情，最后我问道约里克在村里还有啥亲人没。

    “约里克家里还有个老母亲，是他儿子在照顾，后来他儿子打仗去了，老母亲就一个人住，本来还有保姆的，但是都被他母亲给赶跑了。”

    “那你知道他老母亲住哪吗？”我问出了自己非常想问的问题，我觉得诺维想要我知道的事情很可能和这有关。

    “他母亲住在一个断崖下面，那里平常的时候有很多人会过去玩，福斯夫人平常就在那帮别人拍照赚些小费过日子。”

    “约里克没有钱吗？”

    “老人家心里倔，不肯要儿子的钱，说是给孙子留的，不能用，但是他孙子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那老人家知道吗？”我皱着眉头，心中有些非常不好的感觉。

    “老人家知道，但是她放不下，一直说他孙子没死，要等他孙子回来，给他孙子娶个媳妇。”

    “对了，她还经常说他儿子在瑞市有一栋房子是给他儿子结婚用的。”

    我心中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定论，当然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

    当然也许我早就肯定了我的猜测，只是一直不肯相信而已。

    或许诺维说的对，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了解才显得真实，但我没想到这种真实，真实到能在我心头狠狠划上一刀。

    或许这场心灵的审判我终究得不到救赎，我只能背着罪孽前行。

    也许有些债一生都还不完吧！我在心里苦涩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