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约莫三四十男声传来：“杀你父母的人已经死了，记住：什么也不要与旁人说与你的事和我来此。包括你师父一家人。”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说完，立马轻步夺门而出，一阵风飘了出去，还顺手关门。

    穆行舟惊坐起冷静片刻，忙起身支起床边木窗一条缝儿，窥见院子宁静的很，只有冷风刺得肩膀耸起，又轻轻落下窗户。

    他是谁？怎会知道我的事？怎会知道凶手已死？难道说齐滨已死？

    众多疑云升起，穆行舟又躺下细想。

    防备师父？难道我父母的死与师父有关？师父并非路过，而是有意谋之？可是为何还要救我收我为徒？

    越想越深，越想越疑惑。

    有时候若是对一个人起了疑，就有了难以平覆的沟壑。

    穆行舟当下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没准是这个人的恶作剧，或许是离间我和师父的，赶紧睡吧，明日，啊不，是今年第一天，还要起早拜年呢。

    爆竹声中一岁除，这个国度也迎来了新的一岁。

    中原，自古而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土地肥沃，地大物博。

    而如今的朝代更替至中原国第二代国君。

    祖国统一，人民幸福，距离最近的一场改朝换代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休养生息二十多年，一代老来一代新，逐渐变得繁荣昌盛，庙堂主换了，江湖却还是那个江湖。

    只要自己的生活过得好，对于普通人来说，谁当政无所谓。

    如果赋税徭役轻，那就更好了，苍天保佑，君主贤德圣明。

    毕竟每一个前朝覆灭前的风雨飘摇，基本都由百姓买单。所以新本土朝代的到来，新美好生活的开始，大家都很喜欢。

    但那些深受前朝厚待的有心人呢？

    有心错吗？

    没有错。

    那接受新的朝代呢？

    也没有错。

    没有任何错，却成为了两方立场。

    那到底谁有错？

    大家都不知道谁有错，但绝大多数人是没有闲情雅致，想这个没人能回答的想当搞笑的问题。大家也都不太想纠结这个对错，过好自己的快乐日子就很美了。

    只有少部分人，因为吃过前朝的羹，也不知道究竟谁错，便有了仇恨，像通过“仇恨”这个家伙问问世界，到底谁错了？

    世界也不知道谁错了，反正世界没有错。

    在当今各家茶馆酒肆，凡是说书人都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中原极南靠海之地，有一座集天地之灵气而化的仙山，果树灵草无数，奇珍异宝万千，琼阁玉立，烟雾缭绕。

    据说山中的随意一株青草，病重者服下立马康健如初，随意一件宝物珠玉便价值千金。

    仙山顶端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海棠树，活了几万年之久，海棠顶端灵力最茂盛的一朵海棠花修炼成仙，曰“海棠仙人”是也。

    海棠仙人博古通今，法术高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因而天界名海棠仙人为人间百仙之主，管理百仙。

    海棠仙人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仙人，与人界关系好，偶有寻至此处的凡人，仙人觉得有缘，也会随手帮助或者点拨。

    所以有的凡人很幸运，幸运的人里如今最属有名的，就是当朝开国君主。

    开国君主本为海边农民，三十年前，还是个青年，当时赋税徭役负担很重，为了躲避兵役，便一路向西，精疲力尽晕过去，醒来边见满目云蒸霞蔚、百鸟争鸣，海棠花瓣若粉雨轻落，只道死后入了仙境。

    见红衣仙姿少年，头缀海棠花，俊秀至极，仙气缭绕，浅帛飘带，大惊，忙作揖求问，原来是误入仙山，仙人因缘相救。

    仙人问道：“你怎会落入此间？”

    农民苦笑回答道：“小人本一农民，父母年迈，只有我一儿，家中贫穷，赋税重，官兵拉我去征兵，父母让我一路南逃，不料累的昏过去，却偶入仙境。”

    仙人仔细看了看这农民的面相，拿手轻拈算下，想了想，对农民道：“人间当朝气数已尽，不得人心，你乃天庭一元帅转世，携使命入人间。你的使命，就是建立一个人民安居乐业的王朝，但你要付出许多努力。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说完，农民惊醒在一棵枯树下，咸湿海风吹过，惊觉是一场梦，可梦太过真实。

    农民天资聪颖，自小借读过许多书，他后来组织村里的青年反抗，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形成的军队也越来越正规。

    军队人才济济，那个农民也终于成了反抗军头子。他知人善任，运筹帷幄，替天行道的使命证明他是正义的，压迫农民的朝代是我们的死对头。

    只有打，才能完成天交给他的使命！

    后来，军入城破门，却没有伤害一个百姓，只攻入皇宫，而死对头的头头，也就是最后一个国君，在最宏伟的宫殿中央上吊自杀……

    “我～真想～看看～海棠～花是～什么～样子。”江水雁道。

    “红的，应该和桃花树差不多。”穆行舟道。

    “不，海棠更红更大，我在书上看过。”尹通济道。

    每年孤山新年初一，五家齐会玄静堂后的玄艮殿，举行长桌宴。

    玄艮殿主厅摆设五角长案，每案长三丈，五家大人们围坐，五角中央有一高山流水坛台池，奇峰怪石作五重假山，按五重孤山所造，木雕仙殿琼阁，流水回环其间，就好像整座五重孤山缩小了放在众人眼前。

    各家未至及笄、弱冠的小孩子，在侧殿摆设规模小的五角长桌宴，多是孩子爱吃的食物。

    小孩儿没大人那么讲究，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尹通济和江水雁、穆行舟坐在一起，江水雁想听故事，尹通济在行，就讲了这个故事。

    本以为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江水雁不晓得可以理解，穆行舟竟然也不晓得。

    尹通济有点子摸不着头脑了，平时这小子说起什么典故知识，信手拈来，尹通济也就故事话本类的很是拿手。

    所以说，什么众人皆知、家喻户晓只是夸张手法。

    众人又不晓得，到底大家都知道不知道。

    旁边有一着青衫绿袄的小姑娘，也与尹通济同岁，坐在尹通济旁边，和一众小姑娘坐在一起，大家都见见江水雁的旁边，坐着一个清俊的陌生面孔，都好奇。

    小姑娘们让最小的青衫姑娘去问，青衫小女孩咬唇墨迹了半天，才戳戳尹通济。

    尹通济没反应，正和江水雁、穆行舟讨论海棠花的问题，青衫小女孩又戳戳，尹通济还是没反应……

    青衫小女孩无奈，转头看向身旁大她两岁的姐姐，大点的姐姐一身梅色棉衣裙，眼神略带不爽，神情自带不可一世的骄傲，翻了个白眼一撇嘴，就语气急躁，大声喊道：“尹通济！”

    这一声元气十足，却也听出是随意的一喊。

    人声蓦地沉静下来。

    孩子们：……

    尹通济转头：？

    知道是那梅衣女孩叫他，梅衣女孩道：“她有事问你。”那眼神瞟过青衫姑娘。

    青衫姑娘见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她，低头眼睛看攥紧了衣裙的双手，蓦地脸红，紧张结巴道：“我…我…我……”她太紧张了。

    尹通济素来知那梅衣女孩嚣张跋扈，被家人长辈惯的不成样子，比她大点的女孩也怕她。

    青衫女孩长得极好看的唇瓣被咬的发白。

    是以尹通济用左手轻拍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温言道：“如雨，你别紧张，有什么想问哥哥的就问。”

    那青衫女孩叫赵如雨，只小尹通济一天，是敦明院赵秩的小女儿。

    而那梅衣女孩叫做赵如烟，敦明院嫡长女。其父赵达，是赵秩大哥；其母方伊朵，商人之女。

    所说这方伊朵出身虽是商家，地位下等，家中经商富甲一方。

    在十多年前，休养生息政策，全国捐款活动中付出最多，方伊朵长兄次兄皆赐予四品官职，全家地位直接青云而上，不说鸡犬升天，也算祖坟冒青烟儿。

    众人看此情景，一时皆经商生意，带动全国经济发展，是以商行方家闻名天下。

    一方给钱，一方给地位，双赢互利。这个道理，方家便用在了方伊朵身上。

    在朝为职，需要有人保护撑着，光靠结党营私还不太放心，得来点儿实际的，比如联姻。

    大姑娘嫁给了三品文官为妻，二姑娘再嫁给将军就过头了，于是方家就瞄上了江湖门派势力。

    这个门派就是孤山，代表孤山联姻的，便是敦明院赵明辉的嫡子赵听。

    赵明辉的正夫人就是经商世家，虽不比如今方家显赫，但和方家交情不浅，有了这层关系，双方通信达成共识。

    赵听有颜和武功，方伊朵有钱和地位。

    两家甚觉，天作之合。

    请来看两人八字庚贴的人也说“绝世姻缘”。

    凡是商家出身的人，都有一个成长环境告诉的道理：凡事利也。

    就是实现利益最大化。

    比如说在选择让讨厌的人少活三十年和让自己多活三十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哪怕巧言令色，心下都已经作答。

    俩夫妻和许多夫妻一样，新婚夜才认识。

    也不知道俩人感情如何，第一年生下大儿子赵如浩，中间不歇气儿，次年又怀了生下女儿赵如烟。

    这么看俩夫妻的感情应该不错。

    不错？

    只限于家族利益和肉体的关系不错。

    赵达喜欢美女，方伊朵是一朵花，但是属于扎堆儿花丛找不出来的那种，生的骨架极小，性格却坚韧刚强。

    赵听喜欢什么艳丽的牡丹啊芍药啊，桃花也好，野花也好。

    但是像方伊朵清新的家花，只可供着，不能随意撷取。

    对此，方伊朵觉得只要孩子只有自己生的，赵达怎么浪都无所谓。

    最主要，赵听是敦明院的嫡子，这人虽爱好流连花丛，在武道悟性极高，同时精于世故，是方伊朵很满意的合作伙伴。

    生下孩子后，二人言传身教，有钱有势，虽娇生惯养，却武功书文不得落下，请最好的先生老师教导，武功也是父亲爷爷亲自教。

    是以赵如烟自小什么都不缺，自诩地位高，狂妄自大，除了听她娘的话，简直无法无天。

    反观赵如雨，无论出身、地位、财产、外貌，不如她姐姐赵如烟。

    为什么？

    因为赵秩是妾室所生，娶了赵明辉的女弟子，先后加劲儿生下龙凤胎，便是女儿赵如烟、儿子赵如奥。

    母凭子贵，赵秩如此，赵如奥也如此。

    赵明辉的如妇人重男轻女，所以赵如雨从小冷落到大，就连亲弟弟也瞧她不起，经常耻笑戏弄她。

    她只得讨好大家，别人笑她也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跟着笑，赵如烟经常说她“没骨气的笨丫头”，她都习以为常的笑。

    有次，赵如奥要赵如烟背他，赵如烟蹲下背着他，却被一脚踹到泥巴里，浑身肮脏不堪，背后一众男孩取笑，这时赵如烟出现了。

    赵如烟虽然骄傲，却见不得几个欺负一个丫头，还是跟自己沾点血缘关系的“妹妹”。

    赵如烟一瞪眼，道：“滚！”

    后来赵如烟带她清理干净衣物，见她衣服被洗的看不清底色，就给她换上了自己穿不完的绿锦青衫夹袄，就是这次她穿的衣服。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亲人”的好。

    赵秩背地里很是嫉妒赵听，明面发不得火还得谄媚奉承，儿子回家告状，于是把气都撒在抽女儿的巴掌上。

    等赵秩撒气后把她关到厨房过夜，她不发一言的笑了，月光斜照窗棂，笑的泪流满面。

    寒冬腊月，很冷，冻的手起了冻疮，赵如雨还是笑着哭。

    赵如烟的一句“滚”，是赵如雨听到过最好听温暖的话了。

    后来弟弟也没告过状，也没人敢欺负耻笑她，只有这个姐姐……

    赵如烟喊道：“笨丫头！他问你话呢，你就不能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吗？！”

    尹通济略怒目望像赵如烟，赵如雨抬起头，眼眶微红，望向尹通济，用只有尹通济听到颤抖的声音笑道：“通济哥哥，我就是好奇，想问你身边的小哥哥是谁？”

    尹通济看了看背后的江水雁和穆行舟。

    穆行舟突然觉得场面的中心成了自己，微微调整下坐姿。

    尹通济转头望向赵如雨，真诚介绍道：“他叫穆行舟，是我的好朋友，和水雁妹妹一样，是三师伯的徒弟。”说完望向含笑的穆行舟。

    赵如雨微微点头，起初小声道：“你好，我叫赵如雨。”说完抿抿嘴巴，微微低头。

    随着孤山弟子端上佳肴美馔，孩子们很快又闹成一片。

    江水雁愿望憧憬道：“我真～想～看看～海棠～花长～什，么～样，海是～什么～样～的！”

    穆行舟朝江水雁嘴里喂了口蜜饯红果，想道：“应为红妆太妖艳，故施微粉着胭姻。花中贵妃，说得就是海棠花，就像女子红妆一样，应该是繁花似锦的，枝繁叶茂。”

    江水雁感叹道：“一～定很～香～！”

    穆行舟摇头，道：“曾有人恨海棠无香，可见海棠之美。”

    江水雁半信半疑，心想：真的吗？我一定要亲眼看看海棠花开，最好能去故事里的仙山奇境，看看海棠仙人……

    穆行舟见江水雁天真烂漫，懒散一手撑在桌旁，一手不禁戳戳她的一颗丸子头，逗她玩。

    江水雁瞪他，却没有阻拦，还在想象着什么蓬莱方丈仙岛，觉得自己修炼成仙会怎样怎样怎样……

    穆行舟突然道：“我以后带你去看海棠花，还有海，好不好？”

    江水雁直甜甜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