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尼亚近郊，利本贝格庄园的翠绿草坪上，十几张太阳椅围成一圈。

    来自符腾堡州的地方法官汉斯手足无措，站在那不知道看谁好。

    威廉皇储和他的亲信们，外交大臣欧伦堡伯爵、外交常务次长冯·比洛、近卫军参谋长冯·海瑟勒、日耳曼尼亚守备司令库诺·冯·毛奇...

    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这位可怜的地方法官完全没见过这种阵仗。

    负责给这群大贵族端茶递水的都是符腾堡州的议会长。

    汉斯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被叫到这来。

    “这里有个案子，你看一下，过几天由你主持开庭。”

    威廉皇储挥挥手，很快有人将一些资料送上。

    汉斯一眼就知道这是最近热议的那个奇葩离婚案。

    “殿下，这个案子...真的无法处理。”

    他很想给各位大人物解释，这个案子以任何角度都无法处理。

    哪怕是帝国大法官亲自在最高法院去判，也判不了。

    “呦呦呦，哪来的青天大老爷啊。”

    皇储微眯着眼睛，轻佻的语气给人极大的压力。

    一个精致的丝绸袋子被呈在托盘中，侍从来到汉斯法官的面前展示，里面是几十根拇指大小的金锭。

    汉斯法官微微咧嘴，但是向下咧的，即便是面对天量财富，也没有任何觊觎贪婪。

    他知道自己没命去花。

    天生长着委屈脸的将军站起来，拎着军刀，围绕着这位法官走来走去。

    无限的压力。

    柏林守备司令来自传奇的毛奇家族，而且他还是家族主支的现任家主。

    库诺·冯·毛奇，绰号“坤毛奇”。

    更加著名的老毛奇和小毛奇，其实是他们家族分支的分支族人，在贵族血脉上非常偏远，和家族主支也从未有过什么联系。

    但这并不妨碍坤毛奇借助亲戚的强大声望来狐假虎威。

    至少在不懂贵族世系的普通法官汉斯看来，那一群都是一家人，眼前这个日耳曼尼亚守备司令已经是不敢直视的级别。

    “你去把他们姐弟二人做掉。”

    “啊？我？”

    “你是法官，你有绝对的权力去判罚，对吧。”

    “我...”

    这位长着委屈脸的将军，言语非常温柔细腻，但在汉斯耳朵里如同雷霆。

    他已经汗流浃背了，开始考虑自己究竟要埋在哪。

    汉斯畏惧权力，但也忠于法律，作为一个法官他没办法做出肆意乱来的判决。

    更主要的是...那个案子就无法可依，从成文法条开始向上向下无限延伸都找不到合理的判罚点。

    “露易丝女士已经获得了遗嘱规定的财产，她的弟弟一周前就已经登报公示了，所以这个案件没有办法开庭。”

    “那很重要吗？”将军逼问道。

    汉斯觉得这就是无理取闹，他不得不向诸位大贵族们解释一下。

    本来这个案子就完全没有理由满足露易丝女士的诉求，本就该判败诉，现在她的诉求还得到了庭外满足，那还能怎么开庭审理呢。

    “她会继续上诉，就以...获得的遗产份额不足，这个理由可以吗。”

    汉斯小心翼翼的，看了又看权贵们的脸色，才敢微微摇头。

    不行，因为她没有继承权，获赠的财产多少是由赠予方决定的，要饭的不能嫌饭少。

    “既然这一笔是获赠财产，那露易丝女士就没有获得遗产喽，她弟弟应该再支付一笔。”

    汉斯听着这话头皮发麻，他跟这群不懂法的人是真讲不明白了。

    法官先生尝试用弱智都能理解的言语来解释，但他们并不想听。

    坤毛奇见到法官油盐不进，自己就走回沙滩椅前，踮着脚尖撩开制服后摆，然后优雅的坐下。

    外交大臣欧伦堡伯爵起身，继续来到法官身边施加压力。

    相比于刚刚那位将军的语言压迫，这位伯爵大人更加贴近，手在他的肩上、后背、领口来回触碰。

    汉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对自己上酷刑了吗。

    伯爵先生也没能取得成功，很快又换了个人来劝说...

    这位地区法官也渐渐明白了全部的脉络，这帮贵族老爷的要求就是开庭审理，然后发新闻通稿，把影响力闹开。

    至于胜诉败诉还是任何的过程都不重要，只要能开庭就行了。

    但如今的问题是不行，无论以离婚还是财产纠纷，都会在诉讼书送审的第一阶段就被毙掉。

    威廉皇储有个天才般的想法。

    “就随便找个理由让露易丝女士出现在法庭上，比如她被抢劫了，她被盗窃了什么的，然后在法庭上突然提起谋杀事件。”

    汉斯今天的任务就是摇头然后说不行。

    目前露易丝女士和相关案件，已经被各州法院定性为重大社会关注，一切审判要绝对严谨，尤其是绝对不允许当庭改诉。

    露易丝起诉一个小偷偷走了她的钱，然后突然说自己弟弟谋杀了自己哥哥，这什么离谱发展。

    威廉皇储有点失望的叹气，感觉这件事希望不大。

    索性他就直接让这个没用的法官走了，爬吧。

    汉斯抹一把汗，赶快跑出这个气氛零溢的庄园...

    坤毛奇将军捏着兰花指，娘娘们们的分析着现在的困境。

    “那个露易丝女士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看起来没办法用她发起攻击。”

    “殿下，我们或许可以考虑给裁决院那边施加压力。”

    “对于司法豁免权，普通法院确实是没办法。”

    威廉皇储单手拄着脑袋，一时间不好作出决定。

    周围人纷纷议论。

    露易丝、腓特烈·利奥波德（卒）、腓特烈·路德维希（林登万）。

    他们都是血亲王的后代。

    血亲王腓特烈·卡尔，铁血帝国建立后的第一位元帅，在铁血三杰中排名第四的人。

    他是皇帝的三代表亲，后代则是四代远亲，已经不属于皇室成员了。

    仅作为霍亨索伦家族的支系成员对待，或者说姓霍亨索伦的一个顶级军事贵族家庭，并不享受司法豁免权和皇室津贴。

    但考虑到血亲王在自由主义大革命、勃兰登堡门之变和普丹、普奥、普法战争的卓越贡献。

    威廉一世特许他世袭亲王爵位，子孙后代永恒享受等同于皇室嫡系的待遇。

    露易丝女士是跟平民结了婚，直接被霍亨索伦家族除名，才能够在普通法院进行活动。

    借着一个平民妇女作为跳板，牵连出一个平民的哥哥弟弟，威廉皇储才能够发起攻击。

    如今露易丝女士的各种漏洞都被填补，单独把林登万拿出来没法起诉，普通的公检法机构根本无权受理有关他的案件。

    宫廷裁决院倒是可以受理。

    但威廉皇储也不好操控，而且容易被皇帝陛下逮到自己的小动作。

    “殿下还是算了吧，人家本来就是学法律的，你还要跟人斗法...”

    帝国外交次长冯·比洛已经把案子看了无数遍，很确信没有任何漏洞话柄。

    而且他也翻看了当年那场车祸的记录，也没有发现任何谋杀的证据，可能是做的太干净，可能真的就是车祸。

    这件事再怎么折腾皇帝陛下也不信，何况现在法律层面都被彻底堵死了，也没法继续折腾。

    威廉还是不肯放弃，他又犹豫，又觉得没希望，但又咽不下那口气。

    “要不再找几个法官问问？”

    “殿下，已经找了六个州四个王国的法官了，都说不行。”

    “要不直接上报纸上给他泼脏水？”

    “殿下，那就太刻晴了吧...”

    “要不还是试试法律官司吧。”

    威廉皇储的性格犹豫且反复，还有个极其恶劣的坏习惯，一定要在对方擅长的领域发起挑战。

    他曾经撺掇两位亲信，在政治领域与铁血宰相俾斯麦相斗。

    俾斯麦：你真是没见过什么叫黑手，跟我比比划划！让你飞起来！

    他也曾唆使坤毛奇进入参谋总部，去挑战老毛奇的权威。

    老毛奇：你他吗的一个坤佬，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鬼！

    现在威廉皇储又想利用一个妇女，跟法学博士斗法，就算是亲信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皇储也曾经做过解释，自己这种行为是为了试探敌人的特长究竟有多长。

    不过也有人判断。

    应该是威廉皇储自己没有什么特长。

    冯·比洛真心的劝阻他消停一些，不要在当前紧要关头多做事情。

    “陛下已经表露出明显意图，确定您会继承这个帝国。”

    “您看，最近您的部下们都得到了升迁，许多已经身居要职，控制了日耳曼尼亚附近的部队。”

    “动不如静，您只要不做事不犯错，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但这位帝国外交次长在皇储的圈子里...渐渐被排挤，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的边缘化。

    没几个人听他的，更多人认为皇储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对待敌人的最大敬意就是赶尽杀绝。

    坤毛奇就是意见最激烈的那个人。

    “赫莉米娜亲王还控制着海军，万一海军哗变...基尔水兵进京与我们痛陈利害。”

    “波兹坦近卫步兵团、第一枪骑兵团和近卫第一骠骑团，这三支部队都是血亲王曾经的嫡系。”

    “我至今无法拉拢，我判断是被腓特烈·路德维希亲王掌握了。”

    赫莉米娜控制着海军，大家没有异议，海军的中坚力量：提子、希嗨、施佩...这些都是赫莉米娜的人。

    腓特烈·路德维希，血亲王的儿子，血小板亲王？屑亲王？

    他每天都在学校里，偶尔外出也是在日耳曼尼亚周边的村镇，好像是学术调研。

    目前没人知道他是不是暗中拉拢了什么部队。

    “我觉得没那么夸张。”威廉皇储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那小子完全不懂军事，他每一种军事相关课都非常非常差。”

    “我判断，他最多能得到第一枪骑兵团的支持，毕竟这是他父亲经营了几十年的亲卫队。”

    皇储的亲信们听到这种话，立刻确信敌人的力量要比想象的强大许多。

    跟皇储殿下反着预测就行。

    “殿下，我明敌暗，还是要静观其变。”

    “不，我认为要主动出击，至少试探出他们究竟有多少力量。”

    威廉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那场1857年的勃兰登堡门之变。

    腓特烈·威廉四世是嫡长子，威廉一世排名老二。

    威廉一世利用少量的兵力先下手为强，让他的哥哥“中风”，后半辈子都在家族古堡“养病”。

    威廉一世通过闪电般的兵变成为了摄政王，后来成为国王，再建立铁血帝国成为皇帝。

    视角再切换回今天。

    “我是嫡长子，我妹妹排名第二...”

    亲信们并不知道皇储殿下在说什么。

    只是以为他又神经质的抽风了。

    关于勃兰登堡门之变的历史记录，普通人看到的就是国王中风，弟弟摄政，兄终弟及。

    而皇室内部翻看更详细资料的时候，总会感觉是一场兵变。

    尤其是追随威廉一世的那群亲信，都在那一夜后被火箭式提拔。

    俾斯麦、罗恩、老毛奇、血亲王、毕典菲尔特...

    或许是皇储想的太多了，霍亨索伦家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家族，从没发生过什么宫廷内斗。

    那些人能够得到火箭式的提拔，可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理所应当，也可能是因为那群人本来就是天纵奇才。

    不一定是因为从龙之功。

    威廉皇储觉得心情慌慌张张的，他看向自己的亲信们。

    “我爷爷有铁血三杰的辅佐，你们也会帮助我登上皇位对吧。”

    大家齐声说到：“遵命，殿下。”

    皇储的小圈子开始讨论起针对海亲王和屑亲王的办法。

    被排斥在外的冯·比洛的表情逐渐冷漠。

    他感觉这个圈子要待不下去了，十几年前还是核心社交圈，现在都成边缘人了。

    霍亨索伦家族的血统并不优良，反而非常低劣。

    这个家族的基因传承着许多的劣质因子。

    喜欢男娘、癌症、遗传性精神疾病、血友病、肢体残缺或畸形...

    通常来说每个家族成员只会传承一种劣质基因。

    而威廉皇储，五毒俱全，吃枣药丸。

    冯·比洛决定带着一些投诚信改换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