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回到家中时，阿羿已然离去。

    母亲的脸上犹自带着绯红，目光闪烁而飘忽：“饿了吧？案上有烧好的兔肉和烧饼。”

    星岚取过一个烧饼，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却始终未碰那盆香喷喷的兔肉。

    素娥挪步到孩子身畔，问：“怎么不吃些肉？”

    “不想吃。”星岚继续啃着烧饼。

    素娥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对阿羿有些埋怨，可是你阿爸的事却也不能都怨他，他也是为了我们的村子考虑，谁都想不到阿凯竟会选择自杀。唉，说起来，还得多亏你羿叔，若不是他照应我们，只怕我们还真熬不过冬天。你羿叔从小看着你长大，素来喜欢你，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就像你阿爸一样……”

    “我的阿爸已经死了！”星岚倏然起身，大声吼道，“在你们眼里，他是个愚蠢的背叛者，可是在我心里，他才是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

    看着孩子激动的模样，素娥芳心大乱，泪水顿时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眼见母亲哭泣，星岚心中一酸，顿时上去抱住了她：“对不起，阿妈，我不该惹你伤心的，对不起。”素娥伸手抹去泪水，强作笑颜，轻抚着孩子的额头：“没事，阿妈知道，你忘不了你的阿爸。是啊，光明的阿凯，琅月村的英雄，他的身上永远有光在闪耀，谁又能忘得了呢？”

    “可是阿岚，你阿爸已经走了，如今的琅月村，已经没有英雄了……”

    是夜，母子二人各怀感伤，皆不能寐。

    翌日清晨，星岚吃过早餐，抄起柴刀，径自来到村外砍柴。

    北地天寒地冻，林木皆以松、杉等耐寒的树种为主。这些林木都生长得极为高大，数十米开外的巨木比比皆是，且坚硬无比。星岚目前尚无法砍伐整棵的巨木，要对付这些针叶木，必须依靠双人锯或重斧。孩子的目标是巨木上的枝桠，那是生火的好材料，一捆可以换来两个烧饼。

    星岚连着砍了有半个多时辰，感觉有些疲乏，于是在枝头上少歇。

    刚歇了不一会，却听得树下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星岚低头望去，只见阿羿站在树下，正笑眯眯地对着自己挥手：“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到林子里转转如何？”

    星岚拒绝：“我要砍柴，没空。”

    “放心，耽搁不了多久。”阿羿仰着脖子，“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我想和你好好聊聊，相信对你，对我，对你阿妈都有好处。”

    时隔数月，再次踏入冰林，星岚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孩子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当初他未曾坚持要去冰林，或许一切都会不同。阿爸依然是那个琅月村的英雄，阿妈和自己也都能平淡而快乐地生活着。

    可惜，那只是如果……

    一路上，阿羿都不曾开口，只是带着孩子在林中一味穿梭。

    星岚心中泛起疑惑，不知猎手究竟要带自己去何方，正要开口相询，却见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块空地。“还记得这儿吗？”阿羿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星岚，“三个月前，就是在这儿，你、我和阿凯坐在一起聊天烧烤，然后，那个野蛮人就出现了。”

    星岚闻言一震，四下环顾，林中的景色与数月前几乎别无二致，当初父亲与蛮女激战的痕迹，早已被风雪所抚平，看不出半点涟漪。

    “为什么特意带我来这？”

    阿羿沉声道：“我从小和你阿爸、阿妈一起长大，阿凯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娥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后来阿凯娶了你阿妈，我虽然失落心伤，却也衷心祝福他们恩爱一生，平安喜乐。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阿凯居然会包庇那个野蛮人，最后搞得身败名裂。”

    星岚怒气上涌，喝道：“阿爸是真正的英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诽谤他！”

    “呵呵，是啊，光明的阿凯，琅月村的英雄，多好听的称号。可是英雄给你们带来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的佣兵，做他的英雄，为了一个野蛮人，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可他有没有想过，就这么抛下你们孤儿寡母，是多么的凄惨！”阿羿高声道，“和阿凯相比，我只是个普通的猎手，没什么志向，但我知道疼自己爱的人！眼下，我只盼能好好照顾你阿妈，为她遮风挡雪，撑起这个家！”

    星岚凝视着阿羿，冷冷地道：“阿妈我自会照顾，不必你来操心！”

    “你要是真想阿娥幸福，便不该拖累她！”阿羿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苦？除了要承担家庭的重担，还要肩负背叛者家属的压力！要不是有我在，她早撑不下去了！阿娥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有权力去追寻自己的幸福！难道说，你就忍心让她这么受苦一辈子吗？”

    “阿岚，你的一个念头，将决定你阿妈的下半辈子究竟是平安喜乐，还是堕入深渊。”阿羿的眼中满是恳求和期盼，“去年的冬天，阿凯在这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给你和阿娥带来了深切的苦难。现在，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以父神之名起誓，从今往后，必会全心全意地待你阿妈，也会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疼爱！”

    寒风在林间呼啸而过，吹得脸颊发痛。

    星岚伫立在风中，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炽热的光芒在阿羿眼中渐渐消散，猎手摇头自嘲：“我就猜到，你最终还是会拒绝我的好意。阿凯家的男人啊，都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倔脾气，嘿嘿，阿凯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星岚沉声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或许是会答应的。”

    阿羿一愣，旋而笑了起来：“你果然是在怨恨我。我没想过要害阿凯，我只是想把那野蛮人找出来杀掉。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的。阿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可是他做了错误的选择，那就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阿羿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后取下猎弓，搭箭上弦，瞄准了星岚。

    星岚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慌忙将柴刀抄在手中：“你，你要干什么？”

    “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阿羿一边瞄着孩子，一边说道，“我给了你机会，可惜你和阿凯一样，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你活着，只能拖累阿娥，我不能眼看着阿娥陪你一起受苦！你不是忘不了阿凯吗？不如让我送你去见他，待你死后，我自会替你和阿凯照顾好你阿妈，让她幸福。这样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星岚再次后撤一步，将柴刀斜挡在身前：“你杀我，是要偿命的！”

    阿羿笑道：“这里是冰林，除了我和阿凯，整个村子再没有人敢来到这里。更何况，谁会去关心一个背叛者的孩子呢？你死了，大家都只会觉得轻松，谁又会来多事？”

    星岚咬牙道：“你能瞒过世人，却瞒不过上天！父神在上，可都看在眼里呢！”

    阿羿闻言微微一愣。

    他素来信仰父神教义，想起善恶之报，当下不由得有些犹豫。然而事已至此，今日若是让这小鬼活下去，只怕自己和素娥今生再也无望。踌躇再三，阿羿猛一咬牙：“说不得，今天也只好破一回律了，父神一定会体谅我的。这都是你自找的，不要怨……”

    阿羿的话尚未说完，星岚忽而举起手中的柴刀，对着猎手的面门砸将过去。

    猎手一惊，急忙侧身闪过，抬头再看时，星岚已经向冰林深处飞奔而去。

    “狡猾的小子！”阿羿暗骂一声，立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冰林中穿梭疾奔。阿羿终日在林中狩猎，熟悉地形，又正当壮年，照理说早该将星岚射杀，怎奈林间枝叶横生，奔跑间极难瞄准，阿羿连射了数箭，俱被枝干所阻，气得他直咬牙。阿羿有心要挨近星岚，却又有些忌惮其身后背缚的战矛。

    那矛是阿凯留下的遗物，在最困难的时候，素娥曾想要把矛卖掉，却被星岚拼死阻止。

    自那以后，无论孩子到哪，都会随身携带着战矛。阿羿与阿凯一家相识日久，知道英雄在家闲暇时曾指导过孩子习练矛技。虽然孩子年幼，所学有限，但只消有阿凯二、三成的本事，也就足以让他吃苦头了。阿羿一身本领都在弓箭上，近身格斗并不高明，他素来生性谨慎，不愿冒无必要之风险，这才迟迟未能结果孩子的性命。

    二人追逐了一阵，阿羿心头焦躁，忽而念头一转，高声喝道：“小畜生！你逃不掉的！早些认命受死，我也好回去和阿娥交待！”

    星岚闻言如遭雷劈，惊道：“你说什么？”

    阿羿冷笑：“实话告诉你吧，你阿妈嫌你不晓事，拖累于她，所以让我来了结你！你阿爸死了，阿妈也不要你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乖乖受死吧！”

    这番话其实都是阿羿编造出来的谎话。

    他早上兴冲冲地去找素娥，却被拒绝，再三询问之下，才知道是星岚从中反对。阿羿神伤之余，迁怒于孩子，这才找了过来。心想这小鬼若是肯乖乖听话便罢，若是执意不肯，那也只好下手将其除去。所谓素娥央他除掉孩子的话语，只是他用来扰乱其心神的伎俩。

    星岚毕竟年幼，只当真的是母亲让其来害自己，心中又惊又怒，身形顿时缓了下来。

    阿羿看得真切，当下一箭射去，正中星岚的左臂。孩子一声痛呼，险些跌倒。眼见阿羿已在取第二支箭，星岚顾不得疼痛，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奔跑。又跑了约莫数十息功夫，眼前忽而一亮，却是孩子慌不择路，竟来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星岚探身向悬崖下方望去，只见那悬崖边缘极为陡峭，崖底杉松密布，落差足有六、七十米，不由得连声叫苦，待要折返，却已被阿羿拦住了退路。

    眼看星岚自入绝境，阿羿心下大喜。猎手在二十米开外站定，气定神闲地瞄准目标，正要一箭结果孩子的性命，却见其脸上满是惶恐和绝望，想起和阿凯多年的情谊，不由得心头一软，叹道：“罢了，看在阿凯的面子上，我再给你次机会。要是你不再阻拦我和你阿妈，今天的一切，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我还是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岂不是好？”

    星岚的眸中难掩惊恐之色，却还是断然拒绝：“我的父亲是阿凯……他已经死了！”

    阿羿大怒：“小畜生！你当真要做死吗？”

    星岚的目光渐渐变得刚毅：“要我认贼作父，那我宁愿去死！”

    “好好好！”阿羿怒极反笑，“那我就逐了你的意！送你去见阿凯！”

    “就算要死，我也不会死在你这无耻之徒的手中！”星岚说罢，猛地一个转身，随后义无反顾地向着悬崖外纵身跃出。

    阿羿没想到这孩子的性子竟如此刚烈，急忙冲到悬崖边上，向下探望，只见星岚已坠入崖底的冰林之中，树冠一阵剧烈的晃动，就此再无声息。

    从这般高的地方坠落，即便是阿凯怕也难以幸免，就算侥幸不死，也决计走不出这死亡迷宫。眼见大事已定，再无人能阻碍自己与素娥的好事，阿羿不由得满心欢喜，但想起阿凯，却又不禁有些愧疚。

    “对不住了，阿凯，”阿羿轻声低喃，“我真的不忍心再看素娥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