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降落时很平稳，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所有报警都停止了，唐心一耳边的嘈杂声也一并消失了。但是他此刻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胳膊也抬不起来，只有脖子能勉强转动，他努力撇了一眼仪表上的数据，这里的重力1.8G，外温-30℃，氧气的读数还没有出来。舷窗外一片雾蓝，阳光也是蓝色的。

    然后他又昏昏睡去，在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叫唐月的男孩，那个男孩把一块闪着蓝光的石头塞到了唐心一怀里，冲他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转头就消失在一棵山楂树后面，唐心一想去追，但是双腿被扭曲的山楂树枝条死死缠住，动弹不得。而更远处又有大雾袭来，那雾中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东西正在扭动挣扎。

    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他知道就像宇航员落入巨大空旷的太空，胡乱的挥舞四肢只能让远离的速度加快，直到无法挽回。

    他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阻力，好像沉浸在一种粘稠的糖浆中，那棵山楂树像是一道门，树的轮廓正喷出耀眼的光晕，有个意识在告诉他需要穿过那道门才能呼吸，但是他此刻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唐心一用力抬起脚，用力挣脱缠绕的藤曼，跌跌撞撞的去追唐月，他隐约能看到树后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唐月正背对着他，他记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在越秀星基地迷路，闯进一个废弃很久的温室，里面有一棵一样的树。

    过去和现时重叠在一起，像两种力拉扯着唐心一穿过了山楂树的边界，唐心一看见一个玻璃和黑色岩石交错铸成的穹顶，透出温柔的灯光。

    几天前，禾禾在池塘边又安装了两个网箱，当天就有不少小鱼循着香油加小米面饵料的香味钻了进来，她这才发现池塘鱼的种类甚是丰富，AI给识别了一下，除了长腿的鲫鱼外，还有一些淡水杂鱼，比如黄鸭叫、马口鱼、柳根鱼甚至还有在野外都很难寻到的溪石斑。过去溪石斑的价值很高，有些人购买溪石斑来当宠物鱼养殖，一条都要几十块钱。可是这种鱼并不好养活，因为它对水质的要求非常高。溪石斑没有什么鱼腥味，吃起来肉质鲜美，但是这种鱼的鱼卵是有毒的。

    今天禾禾打算用黄鸭叫和柳根鱼一起做个杂鱼汤，马口鱼用来香煎，正好小温室的小葱、嫩姜和花椒都可以收了。前段时间做的土豆粉也干的差不多了，可以加点土豆粉当主食。

    穹顶温室的温控系统只有三季循环，此时已经轮转到了秋天，蕨类植物三季常绿，凤凰木火红的叶子落了满地，它身下又有幼芽生出，池塘上的浮萍也变成了深紫色。

    禾禾卷好裤腿准备去捞网箱，但是她抬头就发现水里有一大团黑色的东西正朝她漂过来，起初她以为是一团打结的水草。

    随着“水草”越来越近，她才肯定那绝不是什么水草，因为那个东西上隐隐约约有绿色的信号灯在急促的闪，不一会灯又变成了红色。

    她用树枝扒拉了一下，那东西似乎晃动了一下，她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那灯来自背上的小型氧气罐，看样子红灯标志着氧气耗尽。

    禾禾的心猛跳了几下，眼中的AI也警惕的跳了出来：“面料为超高强碳纤维，未知来源，警告！警告！”

    但是禾禾还是壮着胆子，一只脚踩进水里，顾不上水已经漫过卷起的裤腿，用手里的树枝钩住那个人的胳膊用力拉过来。待那人靠了岸，禾禾又用力把他拖上岸。

    禾禾从布包里拿出刮鱼鳞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迅速扯下了那人脸上的氧气面罩。面罩下，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脸，此时他的嘴唇已经憋成了青紫色，脸也惨白，眉梢和睫毛间甚至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禾禾用手探了探气息，已经没有了气息。

    禾禾呆呆的看了一会儿，长久以来，应该说是自从她住进这座岩石堡垒，她就没有见过其他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场浩劫最后的幸存者，也会是最后的遇难者。

    这时AI颤抖着挤出几个字：“唐月工程师，离岸计划第二负责人。”然后就像烧掉了一样悲鸣了一声，这是AI第一次发出声音，扯得禾禾脑袋也跟着生疼，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唐月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忽然那个人睁开眼睛，俩人的目光正好对上，但禾禾发现他的目光已经涣散了，剧烈咳嗽了几声后，身体也抽搐了两下，又没了意识，脸色更惨白得吓人了。

    禾禾摸了摸他的脸，像冰块一样凉，她赶紧给他扒下湿哒哒的潜水服，好在穿在里面的制服还是干的。但是禾禾一个人没法把他搬回集装箱，只能先拖到一个干燥蓬松的草地，尽量靠近温室的地暖，用自己的白大褂打了地铺，又搬来一床被子给他裹上。烧了一壶热水罐在玻璃瓶子里，用软布包好塞到他怀里。

    这么折腾了一下，那个人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但是依旧昏迷不醒，手脚还是冰凉的。禾禾回到自己的集装箱，取了一罐甜菜糖浆，又去小厨房拿了一些桂枝，黄芩，白芍，党参，半夏，生姜还有甘草。

    她用陶罐接满一罐水，点燃小炉子把水烧开，把冲洗干净的药材一股脑倒进陶罐，不一会厨房里就升起一股微甜的草药味。大约煮了二十分钟，禾禾就把陶罐从火上拿下来，用筷子篦着药渣，倒了一小半药水到水壶里，又挖了一大勺甜菜糖浆，盖上盖子摇晃均匀。剩下的药又加了一把柴胡，继续小火慢煮，理论上这些药需要煮上一个小时，药效才够。

    禾禾快步跑回穹顶温室，却发现那个人正在发抖，被子已经被他踢开。跟刚才惨白的脸色不同，这会儿他面色通红，眼睛紧闭着，禾禾摸了摸额头，正烧的滚烫。禾禾赶紧扶起他，打开水壶，她自己先尝了尝温度，略热微甜，不苦，口感还是可以接受的。

    她把水壶送到男子嘴边，一点一点的灌进去，几口热水下去，男子的发抖缓解了不少，开始主动吞咽，不一会半瓶药就喝了进去。男子忽然睁开眼，警觉的钳住禾禾拿着水壶的手，禾禾吓了一跳。

    她想安慰他，你已经安全了。可是那男子的眼神竟然有些痛苦，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悲伤，眼里布满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禾禾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很快男子的手滑了下去，头耷拉在禾禾肩膀上，又昏了过去。

    禾禾呆了呆，她把男子放平，把被子盖到他胸前，让两个胳膊露在外面，一会出汗，肯定要散热。

    禾禾想他如果能安稳的度过今晚，可能能活下来，但是这也是她第一次给人治病，她叹了口气，只能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