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下来，就有人挑着箩陆陆续续送来了蚌壳。

    蔡文新将家里的桌子搬了出来放在门口，准备了纸笔开始记账。

    “我这里有八十六个蚌壳，文新你看能不能提前支给我五块钱，家里还等着我买油回去呢。”

    第一个来交货的是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头巾，身上的衣服左一块右一块地打着补丁。

    “这是荷花嫂子，她男人前年得急病走了，家里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咱们村数她家日子最难过。”

    蔡秀英低声介绍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大哥以前一心念书，对村里很多人都不熟。

    孤儿寡母加残疾的婆婆，这是农村里最苦的家庭了。蔡文新心里一阵不忍，想干脆把钱结给她算了。

    可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人肯定都会要求提前支钱。他身上就那么几十块钱，根本济不了什么事，到时候闹起来指不定出多大的麻烦。

    “不好意思荷花嫂子，我也是给浙江的老板干活，钱在人家那里我做不了主。你看这样行不，明天上午你的钱第一个结。”

    女人将箩里的蚌壳倒出来，用手擦擦汗，笑了笑：行，都听你的，反正都这么久没见油腥了，也不差这一天。

    蔡秀英带着老三老四点了一遍数，然后将蚌壳一个一个地码好。

    他记好了账，看着女人瘦弱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10块钱来。

    “秀英，等荷花嫂子到家了，你把这10块钱给她，别让其他人知道。”

    “大哥，你心太善了，要是她说了出去，大家都来要钱怎么办？”

    “不会的，我相信她。”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丈夫去世的情况下，没有抛弃瞎眼的婆婆，没有抛弃年幼的孩子，而是选择独自撑起这个家庭。就冲这一点，他相信她的人品！\ufeff

    没过多久，一个又一个的村民，挑着箩，扛着蛇皮袋来送蚌壳了。

    他们也开始忙碌起来，蔡秀英点数，老三老四将蚌壳摆放好，蔡文新挨个记账，忙到天彻底黑下来才算完工。

    “可把我累死了，这蚌壳都快堆成山了，大哥你算下一共有多少？”

    老三老四毕竟还是孩子，搬了两三个小时的蚌壳也累得躺在了地上。

    蔡秀英从水桶里舀出水泼在成堆的蚌壳上，她也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3718个，有35个人送来了蚌壳，咱娘也捡了65个。”

    “乖乖，这么多，咱家能挣多少钱啊？”

    他摸了摸老三的脑袋：很多，以后家里天天吃肉，吃到你们不想吃为止。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天天吃肉，这是梦里才敢想的事。

    眼下一个蚌壳就能让他挣四毛五分钱，等明天这些蚌壳出了手，他立马就能将家里的账还清。

    不过蚌壳这东西离不了水，夏天的夜晚虽然没白天热，但水分消失得仍然很快。为了保持这些蚌壳的活性，必须整夜不停地往上面浇水。

    这个时候的农村，没有空调没有冰箱，就连电扇，舍得整夜开的人家都不多。

    冯爱红已经回到了家中，蔡文新让她把家里的鸡蛋都拿出来，剩下的两桶挂面全部下锅，今晚鸡蛋卧面管够。

    “秀英，你和老三老四可劲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今晚咱们一家人轮流给蚌壳浇水。”

    “文新你去睡觉，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明天还要动脑子呢。”

    在冯爱红的心里，他的大学生儿子以后是要当干部的，就跟乡政府里那些衣着气派吃公家饭的人一样。像这种活，怎么能让他来干？

    蔡文新摇了摇头，眼下自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他不熬夜，让弟弟妹妹熬，那他哪还有脸当大哥？

    “就这样定了，娘你和老三老四守前半夜，我和秀英守后半夜。等明天卖了蚌壳，我带你们去乡里一人买一身新衣服。”

    “买什么衣服，家里又不是没有，留着钱给你到省城上大学花。”

    “哦，穿新衣服咯，穿新衣服咯…………”\ufeff\ufeff

    老三老四欢呼起来，家里只有过年才会买一套新衣服，让兄弟俩轮流穿。以往他们总会在大年初一，为谁先穿新衣服争得打起来。

    哥哥穿剩下的衣服给弟弟，姐姐穿剩下的衣服给妹妹，这在农村是常态。可他俩仅差一岁，老四自然是不服气让老三先穿的。

    至于蔡秀英，她长到今天，身上就没穿过哪怕一件新衣服。冯爱红的衣服略微改一改，她就只能接着穿下去。过年的时候要是能给她买几根彩色的头绳，她晚上做梦都是笑的。

    这个年代农村的女孩儿，有些过得还不如棚里的牛，牛还有人关照，农忙时还会加点黄豆。而她们每天出着自己全身的力气，却只能活在家里最不受人待见的角落。

    让蔡秀英先回房去睡，他到外面和老三老四忙活了起来。

    农村出身的孩子，调皮是调皮了些，但是吃苦也是真能吃苦。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顶着蚊虫的叮咬，在月光下一瓢水一瓢水地泼到了成堆的蚌壳上。

    正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在上学之余，一样要帮家里干活。摘棉花，抛秧，种花生……这些是早就经历过的了。

    “大哥，卖了这些蚌壳以后，能给我买一个篮球吗？我们班的王建国就有一个篮球，他总是不让我玩。”

    老三的眼神里满是希冀，这个愿望在他心里藏了很久。

    “买什么篮球？那东西四块钱一个，不能吃不能穿的，有什么用？你跟人打那个鬼东西已经扯破两件褂子了，以后别玩了，有空就回来帮我干点活。”

    在冯爱红看来，这个要求显然是不合理的。四块钱，拿来买肉可以让一家人好好吃一顿了，去买一个不经吃不经用的篮球，简直是扯淡。

    老三一下就蔫了下来，这件事他跟自己的娘已经提过好几次，可每次都是换来一阵痛骂。\ufeff\ufeff\ufeff\ufeff

    蔡文新拍拍他的肩膀：大哥答应你，明天下午带你去买一个篮球。不过今晚你要好好干活，不准偷懒。

    老三高兴地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还有我，还有我，大哥你给我买把口琴，我要学吹口琴。”

    老四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好，买，都买。今晚好好干活，明天给你们一人买一样。”

    冯爱红摇摇头，钱是老大去挣，怎么花当然也得听老大的。反正是花在自己儿子的身上，糟蹋就糟蹋吧。

    家里没有钟，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蔡文新浇过一遍水后就回到床上眯了起来。他嘱咐冯爱红，等老三老四两人困了就把他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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