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下来，白居易和元稹心中一震，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他们知道，大唐安西铁军的故事，白发英烈们至死不渝的爱国情怀和他们经历过的让人感慨万分的事情，或许，就会从这个地方开始。

    郭冰跳下车，搀扶着郭晨从踏板上走下来。

    郭晨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了。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里，他的精神和体力消耗似乎很大。

    他在沉默，不是他在深刻思考什么，而是他在尽量地恢复体力和精神头儿。

    直到到了河边，看到了这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柳树，他才重新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远看鹅黄绿，近看却有无，间歇一嫩叶，依稀如当初。

    呜呼！昔年天真女儿已不在，唯有天地之间一老树。

    你这老柳树也老了啊，这树瘤子大了那么多，也没人给你清理。

    老伙计，几十年不见，你想我了吗？想当年，我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咳咳，你还记得我在你的身后尿了一大泡尿吗？哈哈，那枝条狠狠地被春风吹起，抽打在我的脸上，我就知道，你是有灵性的柳树。

    你还记得不？那一年，就是何王妃在河边，在你的柳荫下，在鲜花丛中，做了一首小词，并谱曲吟唱？

    我的小媳妇小蝶儿，给她用琵琶伴奏的？”

    郭晨停下不说了，他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味当年青葱少年时候的美好过去。

    白居易急速地记下了郭晨的话，原来，这个郭晨还是个出口成章的诗人。

    他的小诗，随口吟来，毫无造作，率真、朴实。真的很不错。

    能够得到白居易这么高的评价，郭晨如果听到了白居易的心声，或许会感到自豪吧。

    过了好久，他才抚摸着老柳树继续道：“我记得啊，我还记得。

    那首小词叫做《河边柳》，我唱给你听。

    你这老柳树不要笑话我，我肯定没有王妃唱得好听，一个老头子了，歌声怎么可能好听。你就凑合着听吧。

    河边柳依依，暗香疏影随风去。

    惊起彩蝶儿，伴妾同行到安西。

    昨夜忽梦行向西，苍苍茫茫孤城寂。

    草原沙海朔风起，万里渺渺无踪迹。

    纵使天边应有涯，一片丹心高天祭。

    安得彩凤振双翅，带妾得见英雄婿。”

    郭晨抚摸着老柳树，眼眶子红了。

    他那苍老的歌声，虽然充满了沧桑，那粗犷的歌调，清丽的小词，却是别有一番情趣和沉重而压抑的情感。

    喘了一口气，他继续道：“王妃歌声甜美，而且，载歌载舞，十分的活泼、非常高兴。

    我们当然知道，王妃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

    不过，一想起这一次差事，要间关万里，带着两个小娘子，经历数不清的艰险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小蝶儿那时候，虽然才十五岁，但是啊，她的琵琶弹得真好！

    她们名为主仆，实际上比亲姐妹还亲。王妃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的。

    就这样，她们俩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唱了三遍。

    我都记住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一个字。

    这是王妃即兴所作，根本就没有修饰，没有雕琢，甚至没有章法，不讲韵律。就像带着新鲜香丽的清风，唱到了我和我们这些护卫她的那些军汉的心坎里。

    因为这首小词，我爱上了我的小蝶儿。

    她不仅琵琶弹得好，而且，吃苦耐劳啊，从来不说苦，每天没心没肺地傻乐。

    她好像是一只冲出樊笼的黄莺儿。整天叽叽喳喳地说啊，说。

    在安西，我们一起吃苦，一起屯田垦荒，还一起作战杀敌！我们有了一双儿女，只是啊，我儿战死，她和女儿不知所终......”

    郭晨沉默了好久，似乎沉浸在悲哀里，他在哀思，在心里呼唤战死的儿子魂兮归来。在哀思，不知道妻子和女儿现在何处。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才继续道：“我还记得，这首不知名的词，似乎不是乐府词，也不是常见的词牌。

    我也读过书，写过诗和长短句，我发现，王妃的词和其他的词牌根本对不上号。

    我认为，这是王妃首创。词牌名就叫做《河边柳》。

    这首小词，她后来经常在夜里轻轻地唱，我的小蝶儿，为她弹奏琵琶。

    只是，她如今人已不在，她的热血洒疆场，战魂陪同武威郡王千古！他们仍然在烽火台前等待大唐朝廷的援兵！

    他们在等待收服国土的那一天。

    这首词好啊，而且，前边四句很优美，那种少女般的喜悦跃然纸上，跳跃在歌声里。

    后面的八句，虽然听上去有些仓促，有些凄凉，但是，诗里面流露出来的思念和执着，听了让人落泪。

    不过，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知道安西那个苦寒之地的境况？”

    郭晨擦了一把眼泪，坐在柳树下。

    郭冰赶紧给他捧过来一杯热水。热水是从用锦被包裹的陶坛中取出来的。

    白居易轻声对元稹道：“郭大将军出口成章，这首小诗很对我的脾气，真的很好啊。智将，智将，我觉得，他能文能武，也是智将。”

    元稹点点头：“他的诗作，真的不输于你，很有你的那种平易和直白之风，很好。他观察事物细腻，蕴含着对生命的热爱和真情。是个铁血柔情的好汉！那位何王妃也似乎和你的风格有些相似。”

    白居易点点头：“对的。就是在享受上，和你不太相同。”

    元稹拍了白居易额头一下：“又敲打我了。”

    元稹在生活上和白居易很不同，他的生活很精致，真正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元、白二人顾不得客气了，他们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地记录郭晨的讲述。

    这才是何真真王妃当年那首小词《河边柳》的全部内容。

    白居易和元稹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尤其是白居易，他不仅不想漏掉一个字，还要如实记录下来郭晨这个钢铁般的汉子和他刚才的那首即兴小诗，还有他此时此刻的那种柔情。

    他看到，郭晨，那苍老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一种小儿女一样的羞涩和很难形容出来的，可以看出来、但说不出来的，他对妻子小蝶儿和儿女们爱到深处的那种柔情。

    还有对王妃的敬佩和尊敬。

    郭晨大大地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了。

    春回大地，长安的天气在转暖。

    但是，我们越走越凄凉。越是朝西北走，那入骨的寒风就像刀子在割肉。

    这还都是小事，在我们出关不到五十里路，天色已晚，就想要到一个路边不远处的村子借宿的时候，就看到一队大约三十多人的军队，从村里闯出来。

    其中好多人的背上都背着很大的包裹。还有两个家伙，手中的刀子上高高地挑着两个未满三岁孩子的尸体！

    还有一个，弯刀上挑着一个襁褓，也不知道，襁褓里的婴儿是否还活着。

    随后，就看见村子里那熊熊大火在晚霞里烧红了半边天！

    最令我们震惊的是，这里还是我大唐的领土！虽然偏远，那也是我们的国家领土啊。

    这是哪一股军队居然跑到村子里杀人放火？

    这种事情，被我们遇到了，那就不能不管！

    王妃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是指着孩子的尸体，对我们道：二弟，你们拦下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敢在我大唐境内杀人放火？

    王妃说完，居然第一个拔出了她腰间的宝剑！

    她用的是真正可以上阵杀敌的斩马剑，宽阔厚实的剑身，闪闪地发着寒光。

    王妃也是将门出身，自幼不喜女红，却深爱诗词和战阵之道，马上的斗战功夫即使是一些悍卒也惧怕她。

    看到王妃都拔剑了，护卫们全都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王妃有令，那是冒死也要执行的。

    虽然我们在人数上要比他们少一倍还多，但是，我们这些人可是跟着大兄一起在安西打过仗，见过血的真正战士！

    这件事不搞清楚，这些人，绝对不能放他们离开！”

    郭晨第一次在讲述中，高高昂起了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一个老兵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那种曾经的豪情和勇烈，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