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阳城，被一片乌云笼罩。黑云下，一只白色的队伍朝着南城门缓缓前行。

    因为厉鬼索命的传言，人们的目光从可悲可叹，变成了可恨活该。何不平不在意这些目光和闲言碎语，他只想快点走出这个牢笼。

    南城门已远远在望，因为何家葬礼，城门守卫疏散了人群，暂时禁止出入。原本以为的通天大道上，此时却横立着一辆马车，穿着常服的何昭君，与穿着素服的曲灵，站立在马车前，神情肃穆。从上往下看，就像一条白色的贪吃蛇，正撞向前面的那颗小豆子。

    可惜，那不是豆子，而是一颗毒药。距离只有10米的时候，何不平举手叫停队伍，眼神犀利地看着这对背叛了何家的母女。

    “大哥，侄儿的葬礼，怎么也不知会我母女一声？”何昭君行了个礼，率先开口。她此时悲喜交加。悲的是，如此庞大的一个家族，原本该是自己的依靠和护佑，现在却要亲见它的崩塌。喜的是，等了30多年，她终于等到这一天。

    “舅舅”，曲灵也向何不平行礼问候，眼神中藏不住喜意。

    “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吗？”何不平不知道曲明轩让这母女二人前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我一会？城门就在眼前，伍统领也在不远处投来“一切顺利”的眼神，他略微放心，想看看她们耍什么花招。

    围观群众大多只知双方上一代恩怨，但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妻子当街质问外遇丈夫的戏码，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望。不知是何人，开始兜售起了花生瓜子小零食。

    何昭君前行两步，细细端详何不平那愈显苍老，且充满怒意的脸。

    “大哥难道忘了，我12岁起便得你悉心照料，17岁时你又将我风风光光嫁入城主府，从此锦衣玉食，我感谢大哥还来不及，眼里怎会没有你。”

    何昭君语气平缓，何不平却从其中听出了嘲讽。

    “哈哈哈，”何不平也向前两步，“原本以为养了条狗，没想到却是一头噬主的狼。”

    曲灵挡在母亲前面，“舅舅说我们是狼，那欺辱狼的又是什么？老虎、狮子，还是猪狗不如的人渣败类？”

    她开始还带着微笑，像是动物园里向长辈提问的孩童，后来却越说越大声，一字一顿，仿若朝堂上怒斥奸臣的清流文士。

    何不平皱了皱眉，大庭广众之下被小辈训斥，他也要脸面的。他狠狠说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还生了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小畜生。”

    何昭君幽幽问道：“是像对我娘一样吗？”

    当年，母亲在青楼将她生下，但总不能一直接受姐妹们的接济。母亲鼓着勇气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母亲遭遇了什么。还能不能找回骸骨，好好安葬。

    何不平走近何昭君，低声狞笑着说道：“虽然生过孩子，但你娘的皮肤还是一样柔嫩光滑，不愧是能迷惑到我家老头子的青楼名妓。我何府不少下人，也有幸品尝了一下。”

    听到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何昭君悲愤难抑，只觉胸闷眼花，摇摇晃晃差点摔倒。曲灵赶紧上前扶住娘亲，恶狠狠地对何不平说道：“你们何家，果然都是一群畜生。”

    何昭君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藏起悲伤，稳住心神。她猜到曲明轩今日让她们来的用意，大概是为了激怒何不平，她不能反被何不平打倒了。

    何昭君握住女儿的手，也小声说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大哥。大哥，你知道我那三个侄儿是怎么死的吗？是我偷偷将消息传给了长生门，还给了他们三个侄儿的画像。对了，我娘之前能逃过你们好几次毒手，也多亏长生门。”

    一直以为曲家是罪魁祸首的何不平，不由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勾结长生门，就不怕被曲明轩知晓？”

    “呵呵，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天下第一楼如何，长生门又如何？老爷早知此事，要不怎会让我们今日前来。”何昭君很开心能看到大哥惊慌失措的一幕。

    虽然不知道曲明轩还有什么手段，但何昭君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继续说道：“何家覆灭就在今日，你以为你那些安排万无一失。老爷如此精明的人，怎会料不到。大哥，我会在大牢里，等着与你喝最后一杯诀别酒。”

    最后一句，何昭君语气温柔，仿佛真的在和即将逝去的亲人告别。说完，她拉着女儿踏上马车，在走进马车的最后一刻。她看着面容呆滞的何不平，突然装出惊恐失色的神情，大声喊道：“大哥，司马家的冤魂来找我了，但真的不关我的事。这一切都是你叫人做的，你一定要告诉他们，让他们千万别再来找我了。”

    “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两人的低语，他们没听到。但这句话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耳朵。原来真的是何家杀了司马家，厉鬼真的来索命了。

    马车在喧哗中驶离，曲灵崇拜地看着母亲，临场决断，演技炸裂，这才是真正的阴人高手。

    不会的，不会的，哪有什么冤魂。曲明轩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怎会被一个女人的胡言乱语吓到。何不平抬头望向城门，恰巧看到伍统领被城门校尉陈杰请到一边谈话。

    他刚生出的一点信心又遭打击，曲明轩真的获悉了我的全部部署？为何不直接拿下伍统领？

    一件件匪夷所思的事纷至沓来，饶是何不平之前做好了各种准备，也被扰得思绪杂乱，大脑里像多了一团浆糊。

    但依旧没有结束。城内校尉蒋尽忠带着一队士兵，以及一名白衣青年来到何不平身前。

    “何家主，现有司马家堂侄周无忌，向本将举告何家屠杀司马一家，按例得请何家主跟我走一趟。”蒋尽忠公事公办。

    去了还回得来吗？何不平露出狰狞面孔，“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你无权拘拿审问我。”

    蒋尽忠看向一旁的小二，小二向何不平行了一礼：“何家主，我也是听到城内传言，才想给堂兄家要个说法。虽然没有证据，但看在我死去亲人的面子上，还希望何家主屈尊走一趟，说明情况。若是没有证据，我愿向家主磕头请罪。”

    哼，想用这套说辞拦住我。时间越拖越久，何不平内心有点焦急，看伍统领的情况，现在还不方便动手。他也要拖一拖。

    “蒋将军，你也看到，我何家正在办葬礼。待我将三个儿子安葬，一定去军营走一趟，如何？”

    堂堂家主发话，蒋尽忠不便再有什么行动，只好无奈地望着小二。

    小二朝他一笑，就见一辆受惊的马车突然从横向冲出来，撞向送葬队伍最前面的抬棺壮汉。“哐哐”，前面两具棺材重重砸在地上，又是“轰轰”两声巨响，棺材炸开，烟雾弥漫。

    那辆受惊的马车车厢也脱缰后翻倒在一边，只剩惊马继续向人群冲去。人群吓得大声呼叫，想要避开却前后左右都是人。幸好有维持秩序的城卫军，抽出长刀，直接将惊马当场斩杀。直面的人被溅了一脸的血，倒在地上哭嚎不止。

    众人此时才想起棺材，抬眼望去，烟雾中竟有两道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诈尸了？！”

    就连城卫军也神情严峻，手持长刀做出防守姿态，推着人群慢慢往后退。

    蒋尽忠不知详细内幕，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抽刀护住小二。

    何不平已经快疯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每一个幕后之人都知道，必有此类意外。但棺材炸裂，那两个人影是谁？

    烟雾渐渐散去，人们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长相。正是何家老大和老二，只是他们此时却穿着灰白色的肮脏囚衣，披头散发，脸白如纸，眼眶漆黑，七窍流血。

    何老大带着哭容走向何不平，用阴森的声音喊道：“爹，救我，救我，我不想回去。”

    何老二也左右摇晃着身子跟在其后，“爹，救我，救我……”

    这世上鬼神之说很多，却没人真正见过。看到这一幕，围观人群终于不敢再滞留，一个个恨不得多长一条腿。

    不大一会，整个城门处只剩下何家送葬队伍，以及周围如临大敌的城卫军。

    第三口棺材已被放下，何家众人退到一边，脸色煞白地看着父子阴阳相见的这一幕。一些下人趁乱逃跑，也在不远处被埋伏的城卫军偷偷拿下。

    何家老太爷和妇人们下了马车，老大和老二的媳妇看到丈夫复活，竟是热泪盈眶，激动地喊着“夫君”就要冲过去，却被主母命人紧紧拉住。

    白日见鬼的确诡异，但想起厉鬼一说，何家主母还是大喊了一声“老爷小心”。

    何不平的身子已不听使唤，这世上即使最逼真的人皮面具，也做不到如此相像。炸开的棺材里不见尸体，这的确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他的世界观正遭受强烈的冲击。

    老大还在喊：“爹，他们说我们杀死司马一家，犯下大罪，要受百年酷刑，才能重新投胎。爹，救我，救我。”

    脑子一团乱麻的何不平，几乎已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原来真的有地狱，他看着儿子的惨状，竟隐隐有些后悔此生做下的错事。

    想当年，他读书之初，也曾梦想要以文成圣，流芳百世，谁料却走到了这一步。他已无暇多想，大不了一死，去地下和家人团聚。

    何不平将心一横，大喝一声“动手”，便率先向蒋尽忠冲去。

    能成为四大家族，何不平自然是有些功夫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藏身送葬队伍里的何家侍卫，也从身上摸出短刃，向城门这边杀来。

    他们的确没在葬礼的用具里藏兵器，而是直接藏在身上，只要不是一个个搜身，谁能发现。

    事情到这一步，已算成功。蒋尽忠大喝一声：“何家攻击城卫军，等同谋反，来人，拿下！”

    城门四周，床弩、弓弩手，持刀兵士一一列队出现，将何家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城门口，伍统领及其手下都被拿住，城门紧闭。何不平看到这一幕，已知求生无望，他也没有停手，反而更猛烈地向蒋尽忠发起攻击。

    他是一心求死，小二喊了声“留活口”，蒋尽忠才略微收了收力。十数招过后，何不平便被一刀拍中胸口，吐血昏迷过去。

    负隅顽抗的何家侍卫全被射杀当场，剩下的人也都被分批拿住，两个鬼魂和小二却消失不见。

    附近的一间平房里，何家老大变回周无忌的模样，而原本的周无忌，却是胡不弃扮演，何家老二是一名丐帮帮众。

    三人相视而笑，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小二当初便是因为司马家一案，以及他能易容的能力，才想到这个还算完美的计划。

    他列出了计划的每一步，从小乞丐撒布流言，到何昭君母女，蒋尽忠，再到诈尸，可以说是一步步将何不平逼成了精神病。

    但他重点谋划的，还是诈尸那一步。至于前面，他未做过多叮嘱。比如何昭君母女，他只是建议曲明轩让她们来一趟。至于来干什么，由她们自己发挥。

    没想到，小乞丐和何昭君的发挥都超出了他的意料。还没等诈尸，何不平已经快要崩溃。

    诈尸时，小二和小乞丐早已换好装，藏入马车底，撞倒棺材后，小二两掌将棺材轰开，趁着烟雾以及众人被惊马吸引时，悄悄将何大何二两具尸体藏入翻倒的车厢里，他和小乞丐代替了尸体。

    何家众人，被押送往军营的大牢看押，等着曲明轩的发落。小二也该回曲府复命，不知道城主会赏自己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