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波页城外的树林中一片阴森，只偶尔响起几声蛙叫，在茂密的树林里听得格外清晰。

    树林里站着一人，正是主兀宁筵，未过多久，又一个人影匆匆行来，恭敬拜道：“属下参见少国主！”

    “起来吧，今日是怎么回事？”

    “禀少国主，今晨，池嵬具命红毛鬼率我等三人去城外营救那小厮。属下无奈，为避免暴露行踪只得随行前往，误了少国主大事，还请少国主恕罪！”

    “你在迟绩城待了许久都未见异动，三牲舍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挑到了你？莫非……他们注意到你了？”

    “属下在城内行事谨慎，应该没有暴露。”

    “迟绩城中近来可有其他异状？”

    “禀少国主，此次池嵬具伴驾前往东土宛丘，与青帝商议联姻之事。归来后不久，公子钟圭就率人来了迟绩城，似是要帮他筹备婚事。”

    “婚事？哼，只怕池嵬具那厮没那个福气！”思虑片刻，他将一个小瓶交给来人，嘱咐道，“这里面是剧毒之物，你好生利用，今晚，就将那小妖给我杀了！”

    “是！”那人接过毒药，匆匆朝迟绩城折返而去。

    ……

    “你这凡人命可真大！”青漯面色不虞地看着云天。

    此刻，兰芯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着东西。见得此状，小姑娘心有不悦，嘴里嘟哝道：“都已经被那尖嘴猴头抓了，他怎没将你给弄死……”

    云天自是听不见她嘟哝，但依稀记得这小姑娘今日也有去城外相救，遂勉力笑道：“多谢……多谢姑娘相救……”

    青漯脸色一沉，娇声叱道：“你当我和她一样疯？谁会去救你！我……”

    “别说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兰芯冷声将她打断。

    “你！你们……你们自己在这腻歪吧！”青漯恼火不已，过去这么多年，兰芯还从没像今日这般凶过自己。

    她一气之下就准备出门而去，可就在这时，门口又走进来四人，正是今日到中界碑救他们的两妖一巫，还有豹面异人。

    “小兄弟，身体可好些了？”红毛鬼走到床前，微笑着问道。

    “多谢各位相救之恩……在下感激不尽……”被绑在中界碑上时，云天虽然意识模糊，但红毛鬼这一头红发让他颇有点印象。

    “我们都是奉命行事，要谢你还得谢钟圭公子。”豹面异人笑着说道。紫瞳巫精静静站在他身旁，默然不语。

    这时，另一个高个的妖精也走上前来，对兰芯二人微笑着说道：“吾等皆为异类，理当相互扶持。”

    “正是正是！”青漯拍手一笑，随即看向云天，脸色又瞬间变得铁青，心里暗道，“只可惜，今日多救了一个凡人！”

    兰芯站在一边，一脸淡然地看着四人，也不接话。云天脸色不佳，虚弱无力，自也与他们聊不上几句。过了片刻，四人亦觉无趣，便欲转身离开。

    咚！一声轻响，一个物件掉落在地，哐啷啷滚到了床边。众人低头望去，原来是个铁质的饰物。

    “抱歉，是我的。”那高个的碧眼妖精微微一笑，欲俯身去捡。

    可是，就在他刚刚弯下腰，手尚未触碰到那饰物之时，兰芯突然暴走！只见她骤然抽出臂下短剑，瞬间划过了那妖精的脖子！鲜血狂喷而出，转眼将屋内染上一片血红！

    “这……你……”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就连躺在床上的云天也陡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为……为……什么……”那妖精双目圆瞪，手捂脖颈，眼中满是疑惑与不甘，随后缓缓瘫倒在地，声音渐不可闻。

    “因为，你身上太臭了！”兰芯手执短剑，剑尖尤自滴着献血。

    红毛鬼率先惊醒，怒声喝道：“小姑娘！你这是何意？”

    “你们想怎样！”见几人面色不善，青漯也拔出短剑，站到兰芯身旁。

    兰芯冷冷说道：“此人定不是什么好人，刚刚他身上有杀气！”

    “他哪里不是好人？你如何瞧出他有杀气？今日你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我老鬼断不能放过你！”红毛鬼怒不可遏，说话间真气暗涌，一身粗布衣衫无风自动，看样子已是动了杀心。

    兰芯警惕地看着三人，却无法与他们解释。总不能说，那妖精一瞬间露出的杀机令自己警觉。更不能说，自四人一进门，她便闻出那妖精身上的臭味……

    “你们看！”

    这时，青漯突然指着地上死去的妖精，惊呼一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在那妖精的袖口里露出了一把泛着红光的匕首！

    “这匕首一看就是淬过毒！刚刚他定是要偷袭我阿姐！”

    “一把匕首而已，怎就能说明他要偷袭？吾等行走在外，哪个身上不备点防身之物？他未有丝毫异动，你便一剑将他杀了，纵然有所怀疑，就不能留口气让他解释一下？”豹脸异人也甚是愤怒，心道，“这小妖下手未免太过狠辣！我们日间可是才救过你们！”

    “我不是怀疑，自他进门，我便断定他来者不善！”兰芯语气冰冷，丝毫没有悔意。

    “简直混账！”听得此言，红毛鬼瞬间暴怒，猛地抬掌朝兰芯拍了过来！

    “住手！”一声大喝自门外响起，钟圭与池嵬具快步而入，见众人起了冲突，池嵬具赶忙喝止。

    “怎么回事？”他看着红毛鬼，怒声问道。

    “公子，将军，你们看！”红毛鬼指着倒在地上已然气绝的妖精，愤然道，“这小妖竟毫无缘由就将他杀了！”

    “嗯？”看着地上的尸体，池嵬具顿时皱起了眉头。

    钟圭一脸诧异之色，看着持剑立于一旁的兰芯，失声问道：“姑娘为何杀他？”

    “他不是好人！”

    “姑娘如何断定，他不是好人？”钟圭一脸不解，却未见愠怒。

    “我能感觉得到，他想杀我！”

    “胡说！就凭他带着一把匕首，你就说他想杀你？”红毛鬼怒声斥道。

    钟圭一脸讶色，吃吃道：“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此人……正是来杀她的。”

    “什么？公子何以断定？”红毛鬼几人一脸不解，躺在床上的云天也一脸疑惑。

    池嵬具解释道：“公子早就怀疑此人是君子国细作，今日派他与你们同往救人，本就有试探之意。晚间，果然见此人偷偷自波页城赶回。波页城内善于用毒的只有兀宁筵，他那匕首上的剧毒，想来定是兀宁筵给他的。你们说，兀宁筵遣他带把剧毒的匕首回来，能为何事？”

    “这毒匕首……就一定是兀宁筵给的？为何不会是他自己带着的呢？”众人仍有疑惑，但听了池嵬具的话以后怒气倒是消了不少。

    “倘若他本就带着把剧毒的匕首，今日你们与谷也泫生死之战，为何不见他拿出来用？”钟圭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那虬髯大汉便走了进来，一手将尸体轻松拎起，提到外面去了。

    “原来如此……”众人疑虑渐消，可看着那冷若冰霜的小妖仍旧心惊不已，“仅凭一丝疑虑就如此决然地杀了刚刚救过自己的人，这手段……真是够狠！”

    “公子心知此人不怀好意，这才连忙赶来，所幸诸位无碍。”池嵬具笑道。

    “这位小兄弟，伤势可曾好些了？”钟圭来到床前，看着云天微笑问道。

    “公子救命大恩……在下……感激不尽……”云天勉力一笑，声音微弱无力。

    “小兄弟莫要客气，这里血腥味太重，在下为小兄弟换个地方吧。”钟圭言谈随和，气度开阔，令人倍感亲近。

    众人来到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木屋内，将云天安置妥当以后，钟圭几人便告辞离去。

    云天跟两个小妖同处一室，一时无话。虽然兰小妖并未杀错人，但对于她的手段，他心里仍然十分忌惮，“一念杀人，不留余地，这戾气也太重了点……难道是因她吞下两颗岐珠的缘故么？

    “你可真厉害！莫非你真能闻见坏人身上的臭味？那你闻闻我臭不臭？榻上那人臭不臭？”青漯一脸崇拜地望着她，说着还将胳膊往她鼻子上凑。

    兰芯懒得与她玩闹，径自坐到一旁。云天则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她们所言何意，“什么臭不臭……”

    钟圭三人离了云天那小屋，径自下山，朝着城中而去。一路上，池嵬具欲言又止。钟圭见状，轻笑道：“你有话直说，勿须顾忌。”

    “公子，那小妖……她是如何觉察那妖精的身份的？我们探查许久才觉出那人身份有异，可她才与那人初次见面，竟就如此断定，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钟圭微微微一笑，“我就说那妖精非比寻常，她与那云兄弟……一样有趣！”

    ……

    夜色已深，青漯气鼓鼓地从木屋走了出来。兰芯竟然要守着那凡人过夜，这不禁叫她气不打一处来。独自一人行走在山间小道上，她暗自思忱着，要如何才能让阿姐远离那凡人。

    “小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深夜寂静的山路间显得尤为刺耳。一个矮小的老人缓缓行至青漯面前，竟是那红毛鬼。

    “你叫我做甚？”青漯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老鬼我刚刚错怪令姐，还请小姑娘代为致歉。”老妖精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阿姐还没睡，要道歉，你自去找她好哩。”她心中想着事情，不愿与老妖精多言，说完就欲转身离去。

    “姑娘请稍等！”红毛鬼转到她面前，微笑着说道，“老鬼有一事……想问问姑娘。”

    见他言辞闪烁，目中泛光，青漯心中一紧，稍稍后退一步，警惕道：“你要问什么？”

    红毛鬼直勾勾地盯着她左臂，指着她臂上的玉环，咧嘴笑道：“请问姑娘，你臂上这玉环……却是何物？”

    “你问这做甚？这……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玉饰而已，质地一般，还换不来几两酒哩！”青漯赶忙侧过身去，不自觉伸手将那玉环遮了起来。

    见得此状，老妖精笑意愈浓，嘿嘿道：“老朽曾听闻南疆三苗之一的黑苗，一直流传着一件宝物，只要将那宝物带在身上，便能压制体内兽性。不仅能抵御迷离之音，于妖之修行也大有裨益。你们今日能避过镇妖器的侵扰，靠的，就是臂上的玉环吧？”

    “你……你胡说！”青漯陡然一惊，怒声斥道，“你们受不了那镇妖器，只因为你们心智不坚！若能控制自己的心性，那镇妖器就没有作用啦！”说完就欲匆匆逃走，可她这一路瞎晃，不知不觉已走出了老远，即便此刻大声喊叫，三牲舍里的人怕也听不见。

    老妖精已然动了贪念，哪能让这弱不禁风的小妖跑了。他脚步一晃，轻而易举就将她拦了下来。

    “你……你要干什么！？”青漯吓得花容失色。

    “嘿嘿，你们是钟圭公子的客人，我老鬼也不想为难你。你将玉环摘下借我一观，我就放你走，如何？”

    “我才不要！”

    青漯顿时慌乱不已，一手紧紧握住玉环，一边又想找机会逃跑。可是凭她小成的修为哪里是老鬼的对手，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被老鬼轻松拦下。急怒之下，已是两眼泪汪汪。

    “你别拦着我！让我走！让我走！”

    “你是跑不掉的！快将玉环交给我！”与她周旋了半天，老鬼已有些不耐，声音渐渐转冷。

    “不要！我才不要！”情急之下，她突然蹲在地上用手捂着玉环，口中呜呜囔囔，似是在嘤嘤哭泣。

    老鬼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森然道：“此地寂静无人，我便是将你杀了丢弃荒野，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

    青漯默不作声，仍旧死死握着玉环不肯松开。见状，老鬼抬起手掌大喝一声：“你真当我不敢么？”

    “敢！我当然知道你敢！”青漯陡然间一抬头，脸上满是邪异的笑容，“可你想没想过，小姑娘我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山沟沟里作甚？难道……你真当我是来散步的么？”

    话音刚落，老鬼嘴角一抽，腹中一痛，立时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啊！你……你……”

    青漯起身跳开一步，望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红毛鬼，笑得灿烂无比，“你这老鬼贪心不足，既知我黑苗有此玉环，便不知我黑苗尤善御蛊么？”

    “你……你何时……何时下的蛊？”

    今日，红毛鬼自从城外归来，便已经惦记上了小妖的玉环，他蓄谋已久，又岂能不知防着小妖使蛊。故而刚刚围堵之时一直保持警惕，并未见她有何异动。

    青漯娇声道：“你可别误会呀，可不是我下的蛊哩！人家刚刚被你追着跑，逃命还来不及，哪有时间下蛊嘛。”

    她声音好似撒娇，老鬼却听得汗毛倒竖，颤声道：“你……你……你想怎样？”

    “想怎样？此蛊名叫‘噬元蛊’，只要钻进你体内，若我不解开，一时半刻就会要了你的命。”小妖一脸无邪地眨了眨眼。

    老鬼听得脸色发白，腹中的疼痛愈发剧烈，整个人蜷成一团，口中惨叫连连。不过此地距木屋甚远，根本无人听得到。

    青漯绕着他转了一圈，嘻嘻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蛊？”

    “是……是……是你阿姐……”

    “猜对啦！你见我阿姐杀了那人，便一心刁难于她，为的就是趁机抢她的玉环，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在那个钟圭公子进来后，我阿姐趁你不备，就已经向你下了蛊！”

    “为……为什么……”老鬼心想，自己好歹救过你们，只因一点冲突就下此狠手么？

    “你可知晓，我阿姐为何毫不犹豫就杀了那高个子妖精？”见红毛怪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她嘻嘻一笑，接着道，“因为她闻见那人身上的臭味！知道她又为何给你下蛊么？因为……你身上也臭得很！”

    老鬼虽听得不明所以，但腹中愈发剧烈的疼痛却令他惧意大起，一边翻滚，一边呻吟道：“放……放……放过……我……”

    “放了你？可是……可是你刚才要杀我嘛！若是给你解了蛊，你不是又可以杀我啦！”她声音甜腻无比，老鬼却是听得头皮发麻。

    “不……不会的……”

    “我可不信你！除非……除非你将自己的双腿打断！”

    “这……”

    “你若不快点动手，这噬元蛊很快就会要你的命哦！”

    红毛鬼惊骇欲死，却又犹豫不决。在地上挣扎嘶吼了片刻，终于狠了狠心，紧咬牙关猛地抬起手掌将双腿齐膝打断！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随之响起！

    “呀！你真的做到啦！？”可就在这时，青漯那鬼魅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可是……你还有两条胳膊啦！你修为这么高，随手捡起个石子就能将我丢死，人家……人家还是不敢给你解蛊啦！”

    老鬼听得直呼要死，“老子腿都舍了……难道还舍不得胳膊么……”迟疑片刻，竟是用右手打断了左臂，又张口咬断了右手手筋！

    漆黑的夜色中，他那凄厉哀绝的嚎叫声在山间久久回荡。见他四肢尽废，青漯轻叹道：“算啦！给你解了吧！”

    随即默念蛊语，红毛怪腹中的蛊虫终于停止了噬咬。渐渐地，老鬼停止了挣扎，四肢瘫软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阿姐说，贪心之人定也贪生，这话果然不假。”青漯蹲在他身旁，悠悠说道，“似你这般，既然能提起劲力打断自己手脚，换做是我，就算是死也会上去拼个同归于尽。”

    腹中疼痛虽解，但红毛鬼手脚折断，那痛苦也够他受的，哪还有心思与小妖说话。

    青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阿姐本不想杀你，说你的臭味并没有那大个子重，而且还救了她，又同是妖类，所以……才只给你下了噬元蛊的幼虫。”

    “幼……幼虫？”听得此言，老妖精心里咯噔一声，彻骨的感谢瞬间将他笼罩。

    “哎呀，意思就是那噬元蛊并不致命啦！莫说是幼虫，就算是真的噬元蛊，也不过是用来挖岐兽体内的岐珠的，死不了人啦！”

    “你……”红毛鬼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想他行走四方，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笑意盈盈的小妖精一样令他毛骨悚然。

    “我刚刚出了门，便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转转，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来找死！”说着，青漯的脸色陡然转冷，那模样宛似夜中厉鬼，阴森可怖！

    “你救我阿姐，我不恨你，但我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也救了那个凡人！”话音一落，她唰地拔出小剑，朝老鬼心口刺了下去……

    幽黑的山路上，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口中嘟囔不断。

    “可惜了，你这老鬼是个妖，若是个凡人，我断不会让你死那么痛快，都还没玩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