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翰本能地想要退后。然而，先前阻止他靠近的无形斥力现在似乎换了个方向，让郑翰难以后退。

    前有猛虎，后无退路。郑翰也只有硬着头皮顶上。

    郑翰没有贸然动用窃密道途或者锚定领域的能力。他当下直接面对现实扭曲的核心，使用能力说不定反而会惊动灰魔方，给自己造成更大的麻烦。虽说郑翰拥有锚定能力，但是多次陷入现实扭曲事件的经验已经告诉他，现阶段，锚定力量绝非无所不能。绝不能过度依赖自己的能力，脑子有时候比能力重要得多。

    郑翰在桌前坐下。面试官依旧是僵硬地点头，无神的双眼似乎盯在郑翰身上，又或者看着更远的什么地方。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电子合成音般的嗓音再度传入郑翰耳中。

    这个问题看上去很好回答。然而，先前严艾按照寻常思路回答问题，她的结局是被做成了结局傀儡。即便郑翰身负锚定力量，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在现实扭曲核心面前硬碰硬。

    郑翰并未急着回答问题，坐在原地回忆起严艾面对的那三个问题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这是著名的柏拉图三问，它问的并不是字面意义的身份、位置等问题，而是精神意义上的自我认知、思想内核。也就是郑翰大学时期喜读杂书，才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一问三不知。

    思索片刻，郑翰赶在面试官催促前给出了回答：

    “我是我。”

    面试官顿了一下，体内发出响亮然而转瞬即逝的轰鸣声。当轰鸣散尽之后，面试官再度开口。

    “你是郑翰，男性，25岁。”

    “不对。”郑翰摇了摇头，“我是我。”

    这一次，面试官没有陷入“迷惑”。他僵硬地点头，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从哪里来？”

    “我诞生于我的过去，我来自于我自己。”郑翰这一次当即给出了答案。

    轰鸣声二度响起，比先前更响，持续时间更长。郑翰看到面试官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频率之高甚至在四周留下了残影。郑翰安静地等待着面试官恢复这场，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拳。汗液从指缝间渗出，甚至在冬日染湿了裤子。

    轰鸣声在不大的房间里兀自回荡，一次次地撞击着郑翰的耳膜。他感觉有些耳鸣，甚至就连胸骨和内脏都在这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感到某种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恐怖的轰鸣才逐渐停止。郑翰的耳朵已经止不住地听到嗡嗡声，耳膜甚至隐隐感到疼痛。先前的轰鸣，分贝数恐怕不下于演唱会上的大型音响。然而面试官并不在乎这点，他盯着郑翰，下巴机械地张开，直到下颌几乎脱臼，就这样停顿了数秒。没有焦距的双眼不知道看着郑翰身上的什么地方，气流以极度精准的节拍进出他的鼻腔。

    然后，面试官的嘴合了起来。他眨了三次眼，随即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三个问题：你、要、到、哪、里、去。”

    郑翰双臂紧绷，他的身体此时已经开始颤抖。或许是因为先前的轰鸣，也可能是直面此等异常的恐惧所致。哪怕身处王明的现实扭曲空间时，郑翰也没有感到如此恐惧。那时候他至少可以粗暴地用战斗解决问题，肾上腺素可以消除他的害怕。然而这样与现实扭曲核心面对面，反而给郑翰造成了更大的压力。

    好在，他早已想好了台词，这时候只需要机械地回应：“我们无法为自己的未来许诺一条康庄大道——所以，路是要自己找的，现在没有答案。”

    嗡嗡嗡！

    引擎转动般的声响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它的声音显得更为响亮。面试官没有站起，它似乎僵在了原地。蒸汽从周遭喷出，洁白的面试间再一次变成齿轮与杠杆的天地。这些几乎只会出现在蒸汽朋克作品中的东西被来自现实扭曲力量的蒸汽推动着，伴随着巨大的噪声开始运转。某一瞬间，郑翰似乎感觉自己面对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一个仅仅站在它身旁就会感觉难以呼吸的，无以言表的恐怖存在。它的躯体由机械构成，它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钟表一般精确。它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造物，然而它身上的一切都来自于人类的发明。

    唯独，身为理论上的“发明者”的人类，在这巨大的存在面前，显得宛若蝼蚁。

    郑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急速跳动，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仿佛心肺会在下一秒炸裂。直到面试官站起身，张嘴宣判。

    “你的判断结果是：放生。”

    这声音几乎把郑翰的大脑震成浆糊。

    话音刚落，郑翰被一股无形的力掷出房间。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身时身旁一位抱着文件的职员吓得将文件掉落在地，正好砸在郑翰头上。

    在郑翰来得及思考任何事情之前，无形的力再次作用。它将郑翰身边的那位职员包裹，而后不由分说地拉入面试间。

    “周胡，男性，34岁。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周胡目睹了郑翰的全部遭遇，他此时同样被吓软了腿。他的牙关相互碰撞，发出嗒嗒声响。情急之下，他复读着郑翰先前的回答，答过了全部三个问题。然而，这次面试官并未表现出面对郑翰时那么显著的反应，反倒是淡定异常。

    三个问题在一分钟以内结束，面试官端坐于原地。他摇了摇头，并未站起身就开口说话。

    “无意义的谎言！”

    “你的判断结果是：废料！”

    面试官的话语让周胡脸色发白地从椅子上跌落在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象“废料”背后的含义，齿轮、杠杆和蒸汽就在他身周出现。在周胡身下，一个巨大的，由齿轮组传动的环形机械逐渐拼装成型。

    随着一声闷响，周胡被这个机械吞入其中。从中传出的，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半分钟后，一堆生锈的黄铜碎块从面试间内飞出，正好砸在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的郑翰身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