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位中年男子追着个妇人打，妇人哭着喊救命。

    凌岸冲上钳住了那男子的胳膊。

    “客官您喝您的酒，我打我的婆娘，两不相干。”男子挣扎着冲妇人叫嚣，“看我不打死你。”

    “打女人不行。”凌岸手上又下了一把劲，那男人疼得嗷嗷叫，兀自嘴硬说打的是自家婆娘，与他人无关。

    “哎我说你还嘴硬，婆娘也是女人，打女人就是不行。”顾不全呼地站了起来。

    那妇人见有人替她出头，不道谢也就罢了，反怪凌岸多管闲事，使劲将他的手掰开，责他钳疼了她男人。

    男人蹲在地上骂骂咧咧，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他便是这酒楼的厨子，这妇人偷偷将家用的银子拿去买了大美罗敷丸，男人肉疼得要死，这才追着婆娘打。

    “大美罗敷丸，真那么好吗？值得吗？”顾不全不禁感叹，什么仙丹丸子竟能让天下女子不论老幼趋之若鹜？

    “值得。前日吃了一颗，今日就少了好几条皱纹。你瞧瞧，这里，还有这里。”妇人将面庞凑近了顾不全，非要指给她看眼角的皱纹。

    皱纹有没有少不知道，只闻到一股子大蒜味。

    “呃那个，我听说好几个买大美罗敷丸的女子都死了，还被毁了容貌，大嫂子你不怕吗？”

    妇人大咧咧一挥手，“买大美罗敷丸的人多着呢，月初天不亮就排队买，半天功夫就没啦，我这还是排了好几个月才买上的。那么多人买，咋不见都死了呢？死几个不算什么大事，她们运气不好罢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妇人只关心自己的容貌，掏出个镜子来照了又照，抚着被打青了的面庞，喜滋滋地说道，“再吃两盒，这肌肤就慢慢能回到十八岁的样子啦。两盒不行，就三盒，五盒。”

    “什么，你还要三盒五盒？我打死你。”那男人忍无可忍。

    妇人乘着男人起身还没站稳之机，迅速奔逃出去，紧接着酒楼里又一鸡飞狗跳。

    这边厢众人目瞪口呆，凌岸有些不知所措，男人又打女人了，帮还是不帮？脚尖已经朝外却又停下了向外冲的身势。

    顾不全犹自回味着妇人的，买大美罗敷丸的女子很多，并不全死。

    但那几个被毁容杀害的妙龄女子，的确都买过大美罗敷丸。

    目前尚不能确定大美罗敷丸到底与案子有无相关，但又不能够直接排除。

    不把此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女子遇害？

    厨子婆娘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不是属于“运气不好”的呢？

    “我不要酬劳，全部都给你。”凌岸转回身来对顾不全说道。

    “这……”顾不全犹豫了。

    张捕头一瞧有门儿，便也趁热打铁说：“我这个月的俸银也分一半给你，成不成啊姑奶奶？只要能破案，什么都好说。”

    “那好吧。”

    听到顾不全终于爽快地答应，张捕头反而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好家伙，半个月俸银就样平白无故豁出去了？

    末了还要被顾不全嘀咕一句：“承认没有女子不行就那么难吗？”

    停尸房是府衙里阴气最重之地，湿冷又阴森。

    屋子挺大，但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具尸体，也就是昨日从溪边抬回来的那具紫衣女尸，张捕头觉得脸部毁得实在是太难看了，就用她的面纱替她遮盖住了。

    “我怎么觉得比棺材铺还要瘆人？”

    花摇铃站在停尸房门口，打死都不肯踏进半步，就算此刻她心中的“傻蛋王爷”在召唤她也不管用。

    顾不全环视一眼停尸房内，一个工具箱整整齐齐放在屋子一角，这大概就是那位邱仵作验尸用的，打开来一看，各种家伙什都很齐全，于是便取而用之。

    上一回进停尸房，还是和师父一起给县衙的洒鬼仵作帮忙的，那时觉得验尸很新奇，师父很厉害，没想到如今师父不在了，她却干起了这行当。

    凌岸拿起验尸箱中一副羊皮手套，麻溜地给顾不全套上，并且还懂得在套口上打了个结，免得手套滑落。

    顾不全诧异地问道：“傻蛋，你以前常给人绑这种手套吗？”

    凌岸呆了呆：“可能吧，忘了。”

    “对对对，只有仵作验尸的手套才会在套口绑结。”张捕头凑了上来，“以前我也常替邱仵作绑手套的套口……咦，傻蛋兄也当过捕头吗？”

    又自言自语：“济王府举荐的人，错不了。别说是哪个衙门的捕头了，没准还是京兆神捕司的人呢。”

    捕头？神捕司？

    顾不全狐疑地看了一眼凌岸，那块写着“京兆神捕司，凌岸”的银牌在脑海中浮现。

    早该想到，济王府向青州府衙举荐傻蛋，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合常理。

    但如果他真是那什么京兆神捕司的人，那就不难理解了。

    她不再说话，将目光从凌岸的脸上，转向了停尸台上的紫衣女尸。

    凌岸很自然地从验尸箱子里取出一把镊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女尸，瞳孔放大，鼻毛竖起，颈部有两道明显的淤伤，应是被掐窒息死亡。”

    她伸出两手来在女尸的脖颈处比划了好一阵，怎么也对不上。

    “一只手。”

    凌岸伸出一只手在女尸颈部一比划，顾不全恍然大悟。

    “只用一只手便能掐死个大活人，可见凶手力大无穷，是男的可能性大一些，但也不排除身材粗壮的女子。”

    “所以，目前我们至少可以断定，她不是淹死的，而是被掐死后抛尸于溪涧……”她想了想，“不，死者除颈部的致命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没有被流水冲刷的痕迹，所以……”

    “所以，她应是一开始就被弃于乱石。”凌岸紧接着道。

    “嗯。”顾不全应了一声。

    对于凌岸能够很恰当地接住她想说的话，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接着，她看向女子的嘴部。

    他又默默地递上一片竹板，她轻轻地拨开了女子的嘴察看她的牙。

    “死者脸部被毁，容貌无法辨认。但察查看其身体其他部位以及牙口，可以初步判断，死者的年纪应在二十岁上下。另外从她的手、脚，可以看出，应是生活于殷实之家，日常不事农桑无须劳作。”

    “是是是，我看着也象是个富家女子。二位一验一断，真是心有灵犀啊哈哈哈……照傻蛋与顾不全这样配合默契的样子，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啊。”

    张捕头原以为顾不全与傻蛋两人只是做个样子，骗吃骗喝还骗了他半个月的薪俸罢了，到此时方才觉得，是自己小瞧眼前这姑娘了。

    敢情她真验上尸了！

    花摇铃站在门口，看着凌岸与顾不全又是绑手套又是一同验尸的，心中本就很不是滋味，再加上张捕头这么恭唯他们，愈加难受得紧。

    “这还用说？我也知道她是富家女呀，昨日就见她拿金锭子买大美罗敷丸了。亏人家还一本正经地验尸来判断，好笑。”

    花摇铃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接着说道，“只可惜，你验尸又有啥用？查她是个富家女又能如何？到底还是不能证明那穷酸书生没杀人呀。”

    顾不全冷声道：“目前为止，并不能够证明这具女尸，就是昨日买大美罗敷丸那位姑娘。”

    “呃这……不全姑娘说的有道理，嗯，摇铃姑娘说的也有道理。”

    张捕头尴尬地收了笑脸，询问地看着凌岸，“这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都看完了，要不，咱还是先走吧？”

    花摇铃的阴阳怪气并不打紧，但这才刚刚开始，张捕头就催促着要走，这让顾不全很不高兴，只是她瞧了瞧女尸，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查验的。

    凌岸也只得说：“有需要时再来。”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顾不全为死者整理好衣裳，又细心地将面纱替她盖上，叹了一声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霎那停了下来，俯身在死者脖颈处使劲嗅了嗅。

    一缕很淡的香味。

    既熟悉，又一时之间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只能带着疑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