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摇铃已经整整两天杳无音讯。

    绣品铺每日照常开门，抚梅苑亦夜夜笙歌。

    顾不全与凌岸每日在绣品铺与抚梅苑之间奔波无数趟，而花摇铃竟真如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都怪我。”因为自责，原本就寡言的凌岸愈来愈沉默。

    顾不全在大惑不解之中，更夹杂着无限愧疚。

    诳骗花摇铃说话从而放弃换颜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倘若真有什么不测，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每一次经过罗敷颜庄的时候，她总会放慢脚步，这一次，她干脆停了下来，看着颜庄大门发呆。

    这时热闹的街面上忽然安静下来，济王府那位小高公公闲来无事又出来溜达了。

    她瞬间心生一计。

    “傻蛋……”她唤住了凌岸，在他耳边低语。

    凌岸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日头正当午。

    夜幕刚刚降临，济王府内便传来“抓刺客”的叫喊声，一阵闹腾之后，一个黑影跃身而出，小高公公领着府卫追了出来。

    黑影正是凌岸，时快时慢，追兵没到他还得歇一歇等一等，最终引着小高公公一路来到了罗敷颜庄，当着追兵的面跃进了院墙。

    “不得了，刺客进的这可是罗敷颜庄的后院呐。”顾不全在一旁添油拱火。

    小高公公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顾不全，忽然便明白了点什么。

    关于罗敷颜庄，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蹊跷，但钱庄主滴水不露，他进过两次后院也只是粗略一看，没有理由搜查。

    这一回，可算是有借口进去好好搜一搜了。

    小高公公理所当然地领着三百府卫进入了颜庄后院。

    闻风而动的易大人也调集了五百城防兵马，给颜庄来了个大包抄。

    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连根草木都没放过。

    从夜里折腾到天光大亮，一无所获。

    “没道理呀。”顾不全急得跳脚。

    难道怀疑错了，换颜一事真与罗敷颜庄没关系？

    小高公公瞥了一眼顾不全，又抬眼看了看坐在院墙上的凌岸，白净的一张脸皱得象抹布。

    “姑娘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呃……”顾不全吓了一跳，“原来公公都知道。”

    继而又得寸进尺：“要不，公公再多派些人过来，给他来个掘地三尺？”

    小高公公哼了一声：“济王府三百府卫在内，青州府五百城防兵在外，还不够吗？”

    傲气地挥了挥手，“撤。”

    “恭送小高公公。”钱庄主不急不恼，一团和气。

    “哼。”看样子，小高公公对于此番兴师动众又无功而返，心里也很不爽快。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凌岸与顾不全双双站在院墙下，相对无言。

    三百府卫五百城防都没能查出罗敷颜庄任何破绽，他们还能上哪里去找花摇铃？

    “唯一的去处，还得是绣品铺。”

    顾不全说着，毫无底气地看了看凌岸。

    这两天绣品铺已经搜过不知多少遍，但凡有花摇铃的下落，他们又何至于在罗敷颜庄后院下功夫？

    看着小高公公与易大人调集人马即将打道回府，顾不全忽然站住了。

    “等一等，三百府卫，五百城防？我没搞反吧？”

    “没有错。”凌岸闷闷地道。

    他一直坐在院墙上观望，三百在内，五百在外，怎么会错？

    “可为什么内紧而外松？”

    此前罗敷颜庄的男女老少皆被轰出屋子聚集一起，三百府卫依着院墙内围了一圈，依五步间隔排起来满满当当。

    五百城防兵在院墙外面围困，由于东面临街，又属于其他铺面，因此只围了南北西墙，同样五步间隔，看起来却显得人手不足，为什么？

    “除非，罗敷颜庄实际不象外面看起来的那么大？”顾不全道，“傻蛋，你带我上去看看。”

    话音刚刚落下，小高公公已经比他们抢先一步跃上了院墙。

    东面临街，除了罗敷颜庄自己的铺面占了半条街之外，便是绣品铺、瓷器铺等一众小铺子，一溜儿青色的屋瓦搭着颜庄的院墙。

    “没那么深。“凌岸说道。

    小高公公不解：“啥意思？”

    “别的铺子不知道，但绣品铺我们进去过，里头是扁长型的，肯定没有眼前看起来的那么深。”顾不全解释道。

    “你们的意思是说，绣品铺与罗敷颜庄的院墙之间有空隙？”看来小高公公的脑子还是有几根筋的。

    “不错。”两人的异口同声把小高公公吓了一跳。

    “来人呀，给咱家去拆了绣品铺。”

    小高公公果然豪横，一声令下，府卫如狼似虎奔向绣品铺，在母女四人的哭闹声中，拆了个七零八落。

    随着床上帐幔被掀开，露出了一扇小门，一个同样扁长型的空间赫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花摇铃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来人，在她的脚下，则躺着胖三妹与“三姑”，都已经奄奄一息。

    角落里还躺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都是上年纪的老人。

    密室尽头处，另有一扇用大铁链子锁着的小门，砸开一瞧，正是通往罗敷颜庄后院的，只是令人匪夷所思又哭笑不得的是，出口竟是一间茅房。

    “花摇铃。”顾不全唤了一声灰头土脸的花摇铃，上去抱住了她。

    花摇铃似乎刚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了顾不全，一头扎进凌岸的怀里号啕大哭。

    凌岸张开双臂迟滞了一瞬，终究还是合拢来搂住了花摇铃。

    顾不全只得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据瘦三妹交代，所谓换颜，的确是罗敷颜庄设下的骗局，包括那些现身说法的姑娘们，全都颜庄的托而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大价钱来换颜的女子，自然都想成功变成绝世美人，但又有几人能够坚持三个月戴面罩不言不语的日子？稍有犯规便前功尽弃，数千数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也不敢有半句异议。

    因为，事先都签了免责文书的了。

    更何况女子们都希望自己是天生丽质，不愿外人知道换颜一事，这哑巴亏含着泪也要往肚子里吞，因此罗敷颜庄的骗剧才得以延续多时。

    但是，总有那么几位毅力惊人的女子坚持做到了。

    三个月过去，容颜依旧。

    她们自然是要找上门来，或讨要说法，或讨要她们的银两。

    到手的银子怎么可能吐出来？钱庄主唯一的办法就是痛下杀手。

    “也就是说，那些死去的女子，其实都是守规矩的？”

    “是。”

    顾不全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绝世美人，果然是绝世。

    由于顾不全几次三番上门捣乱，钱庄主觉得胖三妹四人办事不力，将她们关进了密室惩罚，换之以瘦三妹四人继续行骗。

    实际上，那些上门挑选绣品的，全都是他们的人。

    而那两位老人家，则是阿水的爹娘，就在前两日饿死的，只因顾不全与凌岸每日在绣品铺中盘查，他们没有机会抛尸。

    毁容杀人的罪魁祸首乃钱云来无疑。

    可是，当他们冲进罗敷颜庄，却未见到钱云来的踪迹，他的家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易大人的五百城防兵马还守在外头，钱庄主却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