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再不是光滑如镜的净土，也不是雾霭笼罩的旷地，走过青石铺地的广场，就是一片无边密林。

    树冠交错的丛林深处，落叶和枯枝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是翁，也是婿。

    “吕翁大手笔，”墨奈的恭维半真半假，吕乌语能被萨阳当做幕后主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如今藏在遂心宗被各方“遗忘”的彭砂，就是他俩博弈的证据之一。

    吕乌语自嘲一笑：“呵，连你都觉得《鬼修笔记》和这【鬼蝉】都是我弄出来的？”

    “婿不敢问。”

    “哈哈哈哈，”吕翁大笑，惊走飞鸟，“萨阳寿元不足百年，早就为身后事各种布局，我吕家与鲁家堡之前疲于应对，其实是蛰伏等待机会，六七年前曾发动过一次，只是失败了……这事也与你有关。”

    墨奈驻足惊道：“啊？！”

    吕乌语也停下看着墨奈：“彭砂，是故意给吕乌语拔出来的钉子，还好那孩子够驽，逃过一劫，不过另外几个就没那么好运了……钉子么，就这么回事，只要楔进去一颗就够了。”

    墨奈点点头，快走几步跟上吕乌语。

    “萨阳把持遣家驿八十多年，他偷藏了不少好的修真苗子，只是没有证据罢了，选修大会么，其他金丹宗门大多是捡他吃剩下的那些，所以萨喜，”吕乌语有意无意又看了墨奈一眼，“十年前我就想从他那里下手了，他手里有本功法书籍，有萨阳私昧遣家驿修士后裔的部分名单，谁知道出门吃个喜酒……”

    “被关了三年……吕翁，这可不关我事。”刚才吕乌语看他的一眼，还是怀疑萨喜身亡的真相，但墨奈是肯定不能说实话的，此时只能苦笑着接话。

    “不怪你，做事么，总有差池，等他出来，我楔进去的钉子时机也变得更好，把那功法罪证放入萨喜的储物袋，我自以为此事十拿九稳，还借口筑金丹让萨阳放松警惕，谁知又出变故，在蛮荒接应拦截萨喜的修士莫名死了，继而萨喜失踪，不知去向，后来萨阳宣布他意外陨落，我是不信的。”

    墨奈问：“萨喜还活着？”

    吕乌语摇摇头：“死应该还是死了的，因为这几年萨阳一直在悄悄毁灭证据，当初他从遣家驿偷回来的修士苗子，被杀的不少，活下来的，都是撬不开嘴的萨家死忠。”

    “所以吕翁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借题发挥，用《鬼修笔记》引来三家超级宗门，杀了萨守成，断萨阳一臂！真是好计啊好计！”

    对这甜口儿的马屁，吕乌语纹丝不动，反而再次露出鬼手湖边时的那种落寞：“鬼蝉、鬼书，都是藏在暗处的高人借势所为，皮毛像是四大家内讧，真正骨肉并非我与鲁家堡主的，甚至这事是萨阳自己搞出来的都有可能。”

    “啊……萨阳？”

    吕乌语叹道：“墨奈，老夫以为这几年你成熟许多了，没想到还有些蠢笨……刚在大殿里，是萨阳借机主动宣战，若是我的手段，哪轮得到他先发制人？萨守成陨落，但死得清清白白，你还真信他断了一臂？真正要紧人物，怎么可能到处抛头露面，萨欢自修行以来，从未闹出过事。你家呢，连选修大会都不让陈猫猫去历练是为什么，别跟老夫说因为他还打不过赤癍熊，所以不敢出山？”

    吕乌语点出【赤癍熊】为遂心宗战力，墨奈赶紧道歉：“禀吕翁，小婿并非刻意隐瞒山门里养了头蛮兽之事……”

    “老夫只是举例，你又没做错，道什么歉，秘密么，谁没有？”吕乌语第三次转头看着墨奈，这一次，墨奈知道在说自家道侣，鋆洁了。

    “吕翁放心，小修与夫人举案齐眉、比翼双飞、琴瑟调和……是西离川出了名的贤伉俪！”

    “哈哈哈哈，”吕乌语朗声大笑，“你这怕死的嘴哦，是真能救命的。”

    墨奈干笑几声后问道：“那小婿就不懂了，萨阳既占理，三商会元婴和执中院不说补偿，多少欠他点人情吧，怎么还主动搞事呢？”

    “墨奈，我问你，一个宗门，最重要的是什么？”

    “还望吕翁教我。”这问题太大，墨奈不敢瞎侃，只得虚心求教。

    吕乌语嫌弃一笑：“自个儿去悟。萨阳借势宣战这先手，是最优解，而且他这次做得太过，我吕家与鲁家堡不得不应战，具体原因打完了你自然明白，告诉你，怕害了你。”

    墨奈巴不得不知道，这些秘密，多知道一条，就少一条命，自家练气修士，何苦呢？

    想，确实真是这么想的，嘴巴却忍不住还是在问：“那鬼修笔记和鬼蝉后续会如何？”

    “不好说，”吕乌语沉吟一时，“还是我曾说的那话，鬼修一道，看来无情还似有，其功法有霸道有温和，修真也就是求长生，各家各门如何自去绝禁？一如搜魂，几十个修士看着萨守成死，又如何？别说鬼修夺舍了，当众用墨器杀人的元婴修士也不是一个两个。大道、传承，无关正邪，所以鬼蝉一事，大人物还是会暗处行事，不会大肆张扬。”

    “谢吕翁赐教。”

    “带你出来说这些，是安你心，大战么，又不是没打过，我会尽量护你，只是说我毕竟是筑基修士，在金丹阵仗里，不会主事，你不可掉以轻心，另外，你可不要把鋆洁带出来！”

    墨奈笑说：“吕翁放心，我舍不得，嘿嘿。”

    吕乌语指着他笑：“行了，你在大仙坊搞完倒买倒卖的事儿就赶紧回去，我估计半月之后仙坊就要清场，之后会有人来寻你……另外，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吕乌语平静等待答案，墨奈踌躇半天，还是摇摇头，族丈也不强迫，笑着摇摇头，竹竿儿似的一飞冲天，踩了玉磬法器走了。

    “我的老翁诶，我不跟您说，也是为了您好。”墨奈站在密林外，看着只剩白云的蓝天，喃喃自语两句，赶紧下山离开。

    萨阳宣战，与会修士估计已经把消息散了出去，他提前布局的一点儿小营生估计就能看到收获，哪怕大战在即，墨奈也有几分欣喜。

    离了定君山，就有了些许战时局面，多数宝阁门口，都聚集神色凝重、交换信息意见的修真者，压抑而紧张的气氛肉眼可见。

    “这定金如何不能退？我不买了还不行么？店大欺客是吧，我今天就要瞧瞧，你知丹阁……哎哟！”

    一个筑基修士飞出商铺，重重摔倒在地，袖子擦擦嘴角血渍，一丝阴毒眼神闪过，却又不得不陪上笑脸边走边说：“哈哈，顾某只是说说，不就加三成灵石么？补了补了……”

    “真怂！”

    “嗤！什么东西！没本事乱叫板做什么！”

    “这姓顾的在大仙坊是出了名的不要脸，你以为他真能亏本？只要四大家打起来，他必血赚……”

    墨奈听的心痒，加快脚步，入了城南凡修混居的地界儿，往昔热闹非、鸡飞狗跳的地方，如今门户紧闭，许多大门上都贴着“深山访友”、“采药去了”的字条，这些老散修！哪可能离开大仙坊冒险？多半躲在宅子里当缩头乌龟，就怕沾上什么，入了战事。

    拐几个弯儿，快走出陈家村，就听一个修士嚷嚷：“我和你说不着，你让莫师出来！这柄一阶【泉心剑】就是没炼对，【蓄势】的属性出不来，今日……”

    一个尖嗓子顿时打断散修的话头。

    “您和我们老爷才说不着，怹早说了您给的材料能出两个属性就不错了。怹说没说年纪大了，控火不如当初？您当时怎么说的？没事儿，您老看着办……哦，现在想退货……我家老爷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地火边上给您锤剑，那膀子力气用得……日间都舍不得用到我们身上！”

    “可不就是第二个属性出了问题我才……而且，之前说好的价格，为何无端上涨一成半的灵石？”

    墨奈先以为是尖嗓子的是看门童子，听到最后一句，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叉着腰的红衣女子，年纪轻轻，气得脸红扑扑，甚是好看。

    见有人围观，红衣女气焰更加高涨：“这么小气抠门的修真之人，怕是逮着玉蟾能攥出灵粪来。小女子虽是一介凡人，却也明白，如今起了战事，老爷要是还原价给仙师您，我家吃什么……”

    墨奈轻笑，既然连被刀疤糙汉排除在外的陈铁匠都开始加价，那喻刀疤那边只会更甚了、

    走到炼器小院，往日叮铃哐啷的打铁声没有了，门口坐着嗑瓜子的凡人吕峰，三个修士围着他，急得团团转。

    “怎么可以加三成的价？老喻是想做一锤子买卖么？要说手艺，陈家村的铁匠可比他做得好！”一个面色惨白的修士喊道。

    墨奈快走两步，嘴里嚷嚷：“我愿加四成，让喻刀疤把我的法器送出来！”

    惨白脸修士一看墨奈穿着寻常道袍，气焰立即嚣张起来：“哪里来的散货！敢跟道爷在这儿玩抬价！”

    墨奈一拱手：“实不相瞒，时局骤变，我确有说不出的苦衷赶着出城……”

    “我和吕公子说话，有你什么事！滚开吧你！”惨白脸修士摆着凡俗武者的架子，一招黑虎掏心打出去，只稍带了半分的灵力，算是擦了边儿的不违反仙坊禁斗条例。

    只是这一拳出去，墨奈飞出三四丈远，一口血吐在石板上，乌黑一片。

    哼，轮吐血，大仙坊练气修士怕没比我吐得快的。

    惨白脸修士看看自己拳头，再看看眼前这个练气九层的修士：“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

    这套路，吕峰心领神会，这近中年的公子哥儿把瓜子一撒，过来揪住惨白脸修士的领口，恶狠狠问：“哈哈！逮住你了，你可知他是谁？”

    “是谁？”

    吕峰笑而不答，墨奈摸了一颗【辟谷丹】当疗伤圣药服下，心中暗想该讹多少。

    “你二人难道没有发现，这人和午膳时提的那人很像吗？”一个凶恶汉子说道。

    “那人？难道说的是……”

    “什么，是那人？”一个老妪黑着脸问。

    惨白脸修士从储物袋取出一本小册子，刷刷刷翻到某页，看看书，看看墨奈，脸上已有微微骇色。

    “哼！怕了吧！”

    “应该没错了，你看这画像这配文，操普通的相貌，穿普通的道袍，用普通的修为，当普通的小人……”

    妈的，什么书！

    “我墨奈。”他仍坐在地上，大咧咧说了这句词儿，即便铺垫不够，心里也一阵暗爽。

    那老妪，头扎双髻、身穿白色宫装、肤色黑到发亮，啰啰嗦嗦去扶起墨奈：“早不说？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还能在大仙坊遇得到你们？

    墨奈走到惨白脸修士旁边，一把抢夺那书，就看了一眼书名，立刻狠声道：“我就知道是这书，就知道是这么个东西！”

    《西离川十小人候选名单集》，全不知著。

    那惨白脸还以为墨奈没入正榜而气恼，很好心拍拍他肩膀：“没事的墨道友，以你本事，迟早的事！”

    墨奈下意识想和他客气两句，又才想起来这不是什么好事，冷哼一声：“你打伤我，怎么说？”

    一旁凶恶汉子叫屈：“你和吕家什么关系？好好一派掌门，偌大名声却如此下作，趁乱唱双簧讹人？”

    墨奈凄凉一笑：“我刚在闻人迷宫、揭火、舒海三位院使联手布下的迷阵中受了重伤，才从定君山顶上下来……要在平日，你这五成功力的一招哪能打伤我？”

    吕峰这囫囵人最会来事：“我姑丈被你打伤，如今要炼好你三位的宝贝，就得加六成！”

    黑脸老妪愕然：“六成？你们不如干脆去抢？左右才送过来才半个月，喻道友肯定还来不及炼制，这把材料退给我们算了。”

    吕峰就等这句：“成啊，订金可退不了了哈。”

    “你……”

    趁惨白脸拉着两个道友到一旁商议，墨奈低声问道：“订金才几块灵石？”

    吕峰叹口气：“不少啦，一会儿你就知道。”

    那边三个道友还在商议，墨奈等得不耐烦，扭头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惨白脸也在看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一句说：“一点儿破事商量这么久，别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不过随口的嘀咕，他的心却瞬间跳得极快，体内还有一股子血不停翻滚涌动的直冲大脑，瞬间要把他整个身体都冲垮一般，然后又有一股死意，沁入沸腾血液，刺骨的寒冷绝望无助，最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和苦涩充斥心头。

    这是哪里来的突有所感？莫非这三人真对我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墨奈稍稍调息，看着走过来的三个散修，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