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克尔斯道：“卫鞅先生差矣？”

    也是，对于卫鞅来说，只需挫败反对派的锐气，不给变法找麻烦，目的也就达到了。但，井克尔斯已经把牛吹出去了，七日之内，秦将必死，至此只剩三日。

    井克尔斯问卫鞅，一只可能吃人的老虎，你愿意一刀杀了它，还是愿意砍一刀但不要杀死，让吃人的老虎活下来记恨你？

    卫鞅先生答非所问：

    “食人猛虎，不杀亦不砍，鞅将避之而行远。”

    箭在弦上，变法能避否？甘太师反对势力愿意避否。

    卫鞅攥紧掌中的竹简：“成也变法，败也变法，变法不避，杀便杀之。”

    井克尔斯道：“秦局动荡，明日莫测，三日之内，杀之。”

    卫鞅问，这人虽主张出兵灭韩，但他不在当朝要职，为何要急于杀之。

    井克尔斯答，此人主张出兵灭韩，无论灭的是哪个国家，于秦国而言，都是东出征战，劳师动众，削减国力，对变法之策有百害而无一利。

    急于除掉此人，于卫鞅先生有利。另外，此人杀死来秦绘图的韩人，用大鼎把活人煮沸。井克尔斯说自己答应替死者复仇，限期只剩三日。

    卫鞅力讨人治，对于大鼎煮活人更是痛恨。但他说，就算要杀此人，走流程最快也不在三日之内。

    井克尔斯道：

    “请先生擒杀，而非斩杀。”

    何为擒杀，那就是捉拿嫌犯，遭遇抵抗，当场杀死。卫鞅既已胜任左庶长，手持穆公剑，行生杀予夺大权，杀个裨将，不难。

    卫鞅默许，静静地看着井克尔斯，没有说话。心想，如此年少，竟敢以身犯险，出此计策，奇才不多见。

    是敌还是友，仍存隐患？

    井克尔斯心里神会道：

    “先生请放心，了却此事，在下便归韩去。力谏韩侯，与秦修好，数年内，不与东方列国谋，不滋先生变法之端。”

    卫鞅道：“公子年少于鞅，后来者居上，以公子之谋略，不能留于秦用，任其归韩，便是后患不穷也。”

    井克尔斯道：“先生，莫要说笑，你我各为其主，变法、天下、万世，我知先生意，先生不忍杀我。”

    那幕，秦孝公满含热泪地说，知我者，卫鞅先生。此刻，卫鞅同样心想，我知秦公，井克公子知我。

    “公子言之有理，人生何处逢知己，夫复何求？”

    井克尔斯深鞠一躬：“卫鞅先生，在下祈福，后会有期！”

    卫鞅道：“井克公子，后会有期！”

    井克尔斯回到破庙，已是深夜，山羊胡父女和大眼兄都在等他，他们看见井克尔斯平安归来，但整个人已是眼神涣散，心力交瘁，他们想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三张嘴都不忍心问出一个字。

    “前辈，奈儿姑娘，报仇之事，已……”

    井克尔斯想说，已成，成字没说出口，人便瘫软倒地。

    山羊胡知道，井克尔斯已经尽力了，报仇之事，早就想着不能全靠他。明后天，还得自己去找秦将拼命。

    井克尔斯昏睡这两日，大眼兄一早去集上买新鲜的鱼，奈儿姑娘做好鱼汤给井克尔斯灌下去。

    本来井克尔斯还是有力气说话的，他想说，自己海鲜过敏，不喝鱼汤，但奈儿姑娘看井克尔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阻止他省点力气不要说话。

    实在想说也可以，你先把这鱼汤喝了再说。殊不知，干了这碗鱼汤，井克尔斯才是真的不再有说话的力气，有的是翻江倒海的呕吐。

    山羊胡叮嘱奈儿姑娘要寸步不离地照顾井克尔斯，又将大眼叫到僻静处，告诉他，自己要出去办件事，万一回不来，托大眼转告奈儿姑娘，离开秦地回到韩国去。

    夜幕降临，栎阳城内一派肃杀，街灯摇曳，静得出奇。

    山羊胡摸黑翻进秦将宅邸，刚跨进外院门槛，突然从院外杀出一对人马，白衣铠甲，手持矛盾，不像是秦将宅邸自有的卫兵。

    带队之人正是卫鞅，文人装束，眼里却是锋芒：

    “不速之客，可是前来复仇？”

    “没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绘图韩人，申且尤，来吧。”

    山羊胡利剑出鞘，虽然深知落入陷阱，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那就没错了，来得正好。”

    然，卫鞅背过身，挥一挥手，大队白衣铠甲涌进院里去，好像没打算要和山羊胡动手。

    山羊胡手持长剑，跟前就只站着卫鞅一人，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听见院内仆人被屠杀的叫喊声，山羊胡内心突然有些紧张。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死。

    厮杀声平息，白衣铠甲从院内撤回来，提着一颗人头，单膝下跪着向卫鞅禀报：

    “裨将甘儀私通韩人，密谋乱法叛国，私用兵力拒捕，已被我等就地正法。”

    卫鞅道：“好，收齐认证物证，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一白衣铠甲冲山羊胡走来，直接夺了他手里的长剑，没打算要捉拿他。

    山羊胡血气冲顶，怒道：

    “士可杀不可辱，你是何人？”

    山羊胡听说过卫鞅的声名，但他没见过。他所掌握的信息，也不足以去判断，秦国变法重臣居然会杀秦国将军。

    卫鞅道：“客，我是卫鞅。”

    山羊胡道：“先生变法，翻天覆地，老夫敬佩之至。敢问先生，为何杀甘儀？”

    卫鞅道：“秦国内政，不劳客费心。既然图册已成，还请客速回韩国，恕不远送。”

    山羊胡道：“先生不杀老夫？”

    “天下之宝剑韩为众，一把好剑。”

    卫鞅将山羊胡的长剑插入剑鞘，说，这柄剑就是甘儀乱法叛国的证据，借来一用。如果山羊胡不舍得，日后让井克公子来取。

    井克公子？

    没错，今天是井克尔斯答应除掉甘儀的最后期限，但出手的不是井克尔斯，居然是由秦国最得势的卫鞅代劳。

    这个井克尔斯究竟何人，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自己一腔报国热血，一身武艺剑术，一夜间居然都成了这局里的一颗棋子。

    棋手，正是井克尔斯！

    山羊胡回到破庙，眉头紧锁，他此刻的心事比复仇前更加沉重。

    令人沉重的不是负担，而是对于负担的无知，才沉重。

    山羊胡叫来大眼，问他井克公子病况如何？大眼说，不知道，得问奈儿姑娘。

    山羊胡道：

    “大眼，你敢杀人否？”

    大眼答：

    “敢，奈何井克公子不让我杀人。”

    山羊胡道：

    “若是老夫让你杀呢，你可愿意？”

    大眼答：

    “恩人叫我杀，我便杀之。”

    山羊胡让大眼兄凑近一点，用手盖着嘴，说，这事不能让奈儿知道……

    大眼大惊：

    “井克公子，为何要杀井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