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旺西村外那条笔直的乡村道路上格外地吵闹而又寂静，吵闹是因为扯着嗓子喊个不停的知了，寂静是因为行人稀少，就在这时，道路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笑靥如画，双手紧握车把，双脚分别站立在自行车上的两个脚蹬上，等车子慢下来的时候就快速蹬几下继续站起来，乐此不疲。而知了也像是被这动静点中了穴道，暂时歇了嗓子。

    道路两旁的杨树哗哗作响，和着从女孩嘴里飘出的歌声，组成了乐章中最为动听和谐的一段旋律。

    这条道路像是一幅长长的画卷，女孩像是画卷上跳动的精灵，使得整幅画面更加生动起来。

    后来，女孩在一片瓜地前停了下来张开双臂，不久以后，她也要拥有这么大一片西瓜地啦！

    一开始伟叔和兰婶不放心肖可一个人揽这些大人干的活儿，后来又说什么都不要钱，肖可叔啊婶啊地好一通说，最后伟叔拍板：剩下的西瓜归肖可管，卖出的钱超过两万以上的算肖可的，亏了伟叔给出人工费。当给肖可练手了！

    伟叔带肖可到西瓜地转了一圈，把地里的大概情况跟肖可说了一遍。

    地里还有一个窝棚，伟叔说他有时会在棚里歇会儿。以前有时会在地里守着，现在各家各户西瓜都多了，也就不守了。

    肖可临走前兰婶把一把钥匙给了她，说他们要几年不在家，肖可过来住就当看家了。

    兰婶还领肖可到隔壁邻居家，拜托邻居王大娘照看着点儿。

    兰婶拉着肖可的手叮嘱了半天，说得俩人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肖可抱着兰婶久久都不愿意松开，直到兰婶打趣她一个大姑娘了还撒娇哭鼻子，她才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着放开手。

    小镇近在眼前了，肖可想起了那几个因为吃很多所以被妈妈夸很棒的小孩，她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悦，想让别人夸自己很棒，她要赶回家让奶奶夸她，可是，奶奶或许会担心她……

    肖可在快到淑静婶家门口的时候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慢慢推着自行车，她又想起昨天简阳跟他说话时温柔的声音，她现在很想再听到这个声音，淑静婶家院子的大门离道路有几米的距离，门前是一片空地，肖可远远地就看到院门开着，走到大门正前方的时候，肖可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简阳从里面走出来！

    简阳看到她了！

    肖可内心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了，而这喜悦也反应到了脸上，光微笑不够，还要很灿烂地笑出来！

    肖可是表情丰富时会更好看的的长相，因为那会使得她的眼神更加地清澈灵动，更招人疼。

    还有她那精巧漂亮的下巴，在生气时会显得有些倔强，而在她笑容灿烂时，又能放大甜美，且透出与这份甜美和谐共存的不容忽视的性感。

    简阳走到眼前的时候，肖可已经笑出了声来。

    简阳先是一怔，接着似乎是被她的快乐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洁白又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显得他的笑容更加皎洁明亮。

    肖可被这明亮的笑容恍得愣了神，她开始忘记了笑，忘记了想要说什么，她摸了摸脸，觉得脸上有点烫。

    简阳也慢慢收敛了笑容，用温柔而专注的目光看着肖可。

    肖可不说话，简阳也不说话。

    直到——

    简明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简阳！我叫了你几声了！”

    两个人回过神来，同时看向简明。

    简明一个人要看两个人，所以显得有点忙，也有点烦，“哥！”他看了看简阳，又看了看肖可，上次去唱K前遇见的那次他就觉得不对，这两个人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那么谈笑风生地，默契地……简明越看越烦：“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他指着简阳，又指了指肖可，目光在两人身上不停地切换。

    “简明。”

    是邱晓嘉的声音。

    出场人物已经很多了，如果再出现一个胡州就更热闹了，但是这热闹却不是她要想的，肖可淡淡地笑了笑，想回家。

    “简阳，简明，你们还去吗？他们都等着呢！”邱晓嘉要看三个人，比简明更忙。

    “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送你们过去，”简阳看着简明，“简明，散场后我去接你们，尽量不要喝酒，我有话要跟你说。”

    邱晓嘉拉了拉简明的手。

    简明搓了一下牙，看了简阳一眼，拉着邱晓嘉走了。

    “我先回去了。”眼前的情况有点说不清，道不明，肖可今天的喜悦被打散了一点。

    “好。”

    简阳点了点头。

    肖可笑笑，推起自行车。

    “送？”肖可推着车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嗯？”简阳不解。

    “你说送他们……是开车送吗？上次……坐在车里的……”肖可磕磕绊绊地说着，她早该想到的。

    “嗯。”简阳笑了一下。

    肖可低下头，她以为自己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的，可是，现在她只想赶快从简阳眼前消失。

    “不是你的错，而且……也不难看，”简阳的声音轻轻地，“只是以后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鼻子有点酸，肖可依旧低着头，眨着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肖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别人都说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会说话一样，只是，现在眼睛又红了，连带着卷翘的睫毛也湿漉漉的，肖可伸手拨了一下睫毛尖儿上挂着的一滴泪珠，把镜子放了下来。

    晚饭时肖可跟奶奶说了包西瓜地的事。

    奶奶也是担心肖可做不来。可是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赚钱门路，也只能点头了。

    早上肖可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伟叔打过来的，说是月底就要和兰婶去BJ了，肖可有空的话过去学着开三轮小汽车。

    肖可有驾照，本来是没打算这么早学的，再说也没钱交学费。后来是有一个同学的亲戚在驾校交了学费以后又突然得了一个去外地工作的机会，所以不去学了，退费也不划算，就打听有没有想学的，可以在原价的基础上优惠一点转出去。当时刚过完年，距离高考只剩几个月，学费也没优惠多少，所以同学们谁也没想这事儿。肖可想了一个晚上，决定让同学问问亲戚，暑假过后再把学费按原价补给他行不行。同学了解肖可家里的情况，就跟亲戚商量，最终答应了肖可写个证明，以后再补学费。

    肖可在办好手续当天就开始看基础知识了，她学得认真，也不怕教练骂，用最快的时间拿到了驾照。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骆东饺子馆旁边照旧是一群人在聊天，肖可骑着自行车路过的时候朝着看到她的几个人微微地笑了笑，打算像往常一样就这么过去。

    可是有人并不想让她就这么过去。

    “你们看呐，我没说错吧？这家里没个大人教着就是，唉，这小可也是可怜，要是放在我家里，那见谁该叫啥，啥的礼节早都懂了，这不一样的家里教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你们就说我们州儿，见谁叫谁……”

    是英婶的声音。

    “你们州儿还不如不教！”肖可停了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冷着脸看着英婶。

    “哎？”英婶指着肖可，眼睛却不看肖可，她扭头看着周围的人，像是在确认这些都是证人，“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样啊！”

    “怎么样都跟你家没有关系，你跟你儿子少在背后议论我！”肖可实在是不想看到这一家的人了。

    “肖可，你说什么呢？”胡州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你平时跟我开开玩笑就算了，跟我妈你有礼貌一点儿，那毕竟也是你的长辈，我妈也是为你好才说几句做人的基本礼数，我知道你不爱听，可这实话就是不好听啊。”

    “谁跟你开玩笑了！”肖可说着踢了一下自行车的支架，把车停好，“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基本礼数就是——学会闭嘴！你一直没学会！”

    “你瞅瞅，这闺女……”英婶指着肖可，打算大显身手好好教育一番。

    可她的话很快就被肖可打断了。

    “胡州，你以后别再纠缠我！英婶，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两个，胡州嘲笑我穿带补丁的衣服，你不教育也就算了，还在一边看着我们打架，看就算了，胡州输了你就帮忙……”

    “啥？唉！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说你提它干啥？再说了我也没帮忙啊，我就在一边站着啥也没干啊！”英婶一只手的手掌往别一只手的掌心猛地一拍，又扭头看着围观群众，“这孩子还学会说瞎话了。”

    有一名围观群众不干了：“小英，你就这么看着啊？那小可明显就打不过小州啊！”

    “小孩儿之间打架我去拉个啥。”英婶说得理直气壮。

    “你拉了！你看你儿子快吃亏了才拉的！你都知道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儿子怎么就不知道，天天在背后补丁补丁地说个不停，他那嘴就少个补丁，回头你给他缝一个。”肖可不想让着她。

    “每回可都是肖可先动手的！”胡州喊，“我都不想跟女孩子动手，说出去也不好听啊，补丁的事儿明显就是个玩笑，反正别人怎么说都不对，都能被她挑出刺儿，这样下去谁还敢跟她说话。”

    “胡州你也是，人家一个姑娘，被你笑话了多少年了，不是我说，你那嘴也是不招人爱。”还是这名围观群众。

    肖可看了一眼，有点面熟。这里的除了很熟的，就是面熟的。

    “我真是跟她开玩笑呢，我俩从小玩到大的，小可也经常跟我开玩笑啊，她还揪我的头发呢，我那天刚睡醒还迷糊着呢就被她压着揪头发，后来是实在推不开才拧的她的脸！”胡州一边说一边一脸单纯地冲围观人群笑着。

    “什么压……”肖可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

    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天天被这样的一个人盯着太影响心情了。

    “你说的是你被椅子绊倒的那一下吗？我揪你头发就是在这儿，皓哥可以作证，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像你刚才说的什么y……我是为了让你闭上你的臭嘴，你以后不要故意说这样的话恶心我，也别纠缠我，我看不上你！”

    “谁……谁看上你了！我能看得上你？”胡州满脸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

    “小州你说你这话说的，我刚才猛一听还以为你俩怎么着了。”一个大娘猛拍大腿。

    “英婶，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儿子，以后别再招惹我，我真的看不上他！”肖可知道胡州就是纯粹找茬儿，但是不这么说他以后还会嬉皮笑脸地误导别人。

    英婶愣了一下，突然坐到了地上，接着嘹亮又高亢的哭唱声就穿透了人群，“你们看啊，这么一个小Y头片子，就是这样跟我这个当长辈的说话的啊，让我管好我的嘴，”她一边说着一边抽空朝自己的嘴上就是一巴掌，“刚还说呢，说她可怜，这也是怕她以后不好说个婆家啊！我家州儿这么懂事儿能看上她？”

    懂事儿的州儿弯腰去拉坐在地上的妈，一边拉一边带着哭腔说：“妈，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没人教。”

    “虚伪！”肖可开始发抖，这两个人太会演戏了，偏偏又老是盯着她不放过她。

    她想走开，但是她知道，如果不做个了结，这样的戏码还会再次上演。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个让她想逃开的地方：“胡州，英婶，咱们今天在这儿说清楚了，你们明明就是故意找茬儿，你们不喜欢我就直接说，别在大家面前装我就还敬你们是条汉子！我不会去招惹你们，但是你们也别一边装好心一边搞些龌龊的事儿。我肖可就是不想跟你们说话！以后咱们见了面就当不认识！”

    人群中议论声大了起来。

    “小可这性格，这疯劲儿，谁敢要啊，胡州也就是话多，没啥坏心，我看是小可想多了。”

    “说不准，可能他是真看上小可了，先不说别的，小可多好看啊，都年轻人。”

    “不是说不准！”听起来是黄皓的声音，但是看不到人，应该还是在那张四方桌旁边坐着，只是被人群挡着了。

    黄皓声音又大了一些：“前几天胡州还跟我说小可是她女朋友，说打是亲骂是爱……”

    人群中几个长长的“咦”声过后，一个大娘双手一拍：“这娘儿俩儿也是，一个说怕小可找不着婆家，一个使劲坏人名声，唉，造孽！”

    此时英婶的哭唱声已经调到能听到众人说话的音量了，她恨恨地看着肖可，肖可不想再看到她，她现在就想赶快离开。可肖可刚转身就被英婶“嗷”地一声给扯了回来，她的手伸得又快又急，肖可感觉自己胸前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衣，英婶的手就抓在扣子上方靠近衣领的地方，肖可一手揪着衣服，一手使劲儿去掰英婶的手。

    一个大娘看不下了，也上来拉英婶，“小英你松手！她一个大姑娘，你揪她衣服干啥！”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可是英婶的手抓得很紧怎么都掰不开，她一边扯着肖可的衣服一边哭喊着大骂，旁人也不敢使力拉。肖可看着这手想一口咬下去，可是又实在是下不了嘴，这只手太脏了！眼看衣服领子都被揪起来了，肖可看着英婶的一根手指被自己的衣服包着，她再无犹豫，对准那被衣服包着的手指就咬了上去！

    “松口！你松口！你松口我就松手！”英婶大叫！

    肖可松口。

    英婶也正如她所说的松了手，但是她在松时的同时手往下顺势一挪又猛地一拉！

    肖可的手被弹开，一颗扣子掉到了地上！

    肖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抓住衣服，很想上前给这个还在很委屈地哭叫着的人一耳光。

    可是她忍住了。

    她只想赶快去找件衣服。

    围观的人更多了，肖可一边流着泪一边往外跑，眼泪时不时地遮住她的视线，视线清晰的时候肖可看到了她的自行车，车子不知被谁挪到了一处墙角，肖可揪着衣服继续往家的方向跑。

    跑到大门外的时候肖可停了下来，她听到了院子里的水流声，奶奶正在厨房外的水池接水。

    肖可家跟东边这一侧的邻居家不是共用一道院墙，两个院墙在靠后的位置形成了一条一米多宽的夹缝，夹缝角落堆了几件被淘汰的旧家具，肖可走过去靠墙站好，然后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衬衣最上方的那颗扣子没扣上，所以还在那里，第二颗扣子不见了，锁骨下方有三条刺眼的划痕，虽然没有明显的出血，但还在火辣辣地疼着。

    肖可蹲到地上，把脸埋进了手臂。

    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过来，奶奶最近也很少出门，肖可想等心情平复一些，等奶奶回到屋里的时候再悄悄回自己房间。

    可是她的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直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听到脚步声，肖可抓住衣服猛地站起身。

    是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