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老人孩子，院里的工作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纪乐然运动细胞发达，从来都不是个坐的住的人。之前的两年多之所以能安心做文职，完全是被那九年的病困憋出来的新鲜感而已。被放出去大半年，纪乐然也早就恢复了本性。

    一上午叠叠东西，将需要缝补的床单被罩，先用大针脚缝上一个补丁定位，然后再在缝纫机上仔细的车上几遍。张国霖、许冰洁俩大男人，就带着纪乐然和八九个小崽子们干了一上午这样的活。

    大半个上午纪乐然简直如坐针毡，俩老男人早就看在眼里，也是有心逗她玩儿，谁都没发话让她离开。好在慧明几人来回跑了几趟累的小腿儿酸软，摊到毡布上连玩乐高的兴致都没了。这下她算是找到了站起身的理由。

    “爸爸，我去帮慧明行吗？他们都跑累了呢。”纪乐然期待的看着张国霖问道。张许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就点头认同了她的提议。

    兴奋的嚎了一嗓子，穿上鞋的纪乐然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子冲了出去。

    “哈哈哈...元气少女活力满满啊，二哥七七那时候和我们住在医院时就和乐然一样。”许冰洁眼圈泛红感慨道。

    一抹凄然的笑容浮现在张国霖脸上。

    “她那阵子特别招人烦，我那点补助基本上都花在你们几个人身上了。我们训练任务紧，你住院那会儿我也正好和你二嫂确定关系，她相对自由，我就拜托她出去给你们买。什么果脯、茯苓饼、BJ烤鸭、伊索寓言、中国民间传统故事荟萃、封神榜、还有啥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试题一千道...每次打电话都变着花样的给我找事儿，我穷的啥时候都是兜比脸干净。

    我但凡说一声没空或是没钱，这臭丫头就要跟我断绝关系，还说让姥姥、大舅二舅也不搭理我...哎，处女朋友都没答对她费劲。就这你二嫂，我老丈人丈母娘还夸呢，说她小小年纪心里就有大爱，明确自己想要啥，将来必然能成大事...”

    许冰洁认真的听着，脸上始终都挂着微笑。

    “呵呵..我那时候第一次吃到军用肉罐头，压缩饼干那些，应该就是二嫂帮着去买的。别提那题的事儿了，哎哟你是不知道二哥，我爸爸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有她搁跟前儿比着，我爸当时都恨不得让我妈重生我一遍。”

    “哈哈哈，你们还好，也就是在医院的时间，你下次问问简单他是怎么被七七逼着学习的。简单小时候性子绵，回回跟她一起写作业脸上都挂着泪。你问问他们几个，除了王涛比她还懂事儿，她不把王涛当小孩儿，你们几个在她眼里就是小孩子。老爷子后来都后悔了把她管的一板一眼，像个小老师，动不动就皱着眉，活脱脱一个小老太太。”

    “嗯，是啊，哎，当时特特最怕她。不爱吃药，闹脾气了，毛叔毛婶儿，护士医生都没她好使...”

    同一个人，同样的事情，张国霖和许冰洁三年里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但他们每次提起又似乎都像第一次说。这也是何倩妮三年来，一看到这俩人碰了头，就会躲出去的原因。

    院里的绿化做的很好，即使还是冬天，所处位置荒僻，也没给人多少萧瑟的感觉。

    九岁的慧明带着纪乐然，将床单被罩放在一个老式的婴儿推车上，每次能放五六个人的。这群孩子中他最大，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纪乐然在他身上并没有感觉到一个弃儿的卑微和怯懦。

    “然姐姐，这个是党晴晴、党迎迎...四个姐姐妹妹的房间。咱们需要帮她们放在柜子里。我矮够不着，你放高处的，我放低处的吧。”慧明像个小大人一样指挥纪乐然干活，只因换牙说话跑风，有点损坏这个小指挥官的形象。

    “然姐姐，要放整齐，你看像我这样贴着一侧的柜子放，这样就有个对照就能放整齐了。”

    “嘻嘻，你懂的还挺多的，这是谁教你的啊？有点像当兵的做派。”纪乐然由衷评价道。

    “爸爸妈妈们教的，我们都会。我听奇爸爸说最开始是王爸爸和倩妮妈妈教的哥哥姐姐们，然后我们长大了点，哥哥姐姐们就教我们，我们也就都会了。等我们再大点，也可以教弟弟妹妹们。”慧明有问必答，这倒让纪乐然很惊讶。

    “你喜欢这里吗？”她问道。慧明笑了，很奇怪的看了纪乐然一眼，不答反问道“姐姐，你怎么也问我这样的问题啊？”“我不能问吗？”纪乐然也觉得奇怪。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是霖爸爸的孩子，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回答。”慧明说话的语气和内容，让纪乐然感觉他并不像个九岁的孩子。突然间她想不出来该怎么答他的话了。

    小家伙叹了口气，说道“以前没有见过你姐姐，像你还有很多知道我们是孤儿的人，都会问我们这个问题。我知道你还会问，在这里生活的好不好，爸爸妈妈们对我好不好。”

    “那，那你的觉得好吗？会不会想，想他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纪乐然感觉的出来，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并不回避这些问题。

    “当然好了。”慧明很认真的答道。

    “你问我会不会想他们我回答不了，我没有见过他们。吴妈妈和毛妈妈说，我是生下来没几天就被放在了垃圾桶边的。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最开始我跟着裘爷爷和兰慧奶奶的。后来娴妈妈和毛妈妈，把这里建好后就把我接过来做了手术。我是这儿的第一个小孩儿。

    他们应该是知道我有病，才把我扔了的。娴妈妈在的时候告诉过我，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他们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把我扔了的，让我不要怪他们。我才不会浪费这个时间呢。我们这个家有这么好的爸爸妈妈们爱我，有这么多兄弟姐妹陪着我，我哪有时间去想他们啊。我哪能因为他们这颗歪脖树，放弃眼前大片森林吗，你说是不是姐姐？”

    原本很沉重的话题，被小家伙的最后一句话破坏了氛围，纪乐然有一种被他狠狠的扎了一下，又被他的小手轻轻揉了一把的感觉。

    “你很棒慧明，姐姐给你点赞。”纪乐然发自内心的称赞他。

    “嘿嘿，我也觉得我很棒呢。连许爸爸都说我是自古英雄多磨难的英雄，我寒假前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一名呢。姐姐，我到现在为止，奖状都有十九张了。我的每一张奖状许爸爸都给我好好收着，说等我长大了结婚，就把奖状当成给我老婆的聘礼。有意思吧？我大概算了下，等我像娴妈妈那样上到博士毕业，大概能有六十多张...”

    慧明话里的内容，以及认真的小表情，不出意外的逗笑了纪乐然。

    “哈哈哈，你太有意思了慧明，许叔叔他太逗了，让你拿奖状当聘礼，你可千万别听他的，不然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哈哈哈哈，逗死我了，许叔叔怎么净出馊主意啊？哈哈哈...”

    她笑的开怀，慧明也一脸笑不活的搞怪模样。

    “哎，这不就好了吗。你问我问题，我还没有伤心呐，你倒一脸活不成的样子。嘻嘻，许爸爸和特爸爸教的哄女孩子的招儿真好用...”小家伙得意的很。

    “哎哟，我的妈呀，你还这么小，爸爸们就教你哄女孩子开心，哎哟，笑死我了。你们太逗了...”

    “啊，当然要学啊，不然妹妹们哭了，爸爸妈妈们忙不过来，不得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们的哄啊？”慧明一脸懵懂的理所当然，似乎很是不能理解纪乐然能笑的捂肚子。

    ......

    “马勒戈壁，你们这些傻球货。你们都不得好报，不得好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你们这些混账羔子，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们害俺儿，你们一个个都不是东西，你们一个都要下地狱。阎王爷一定把你们在油锅里头炸，炸好狗都不吃...你们都是傻逼二球货，你们不得好死...“

    伴随着不带停歇的污言秽语，大大小小的土坷垃被人从院子后面丢了进来，不时还能砸到院里最高那栋房子的后山墙上或者窗户上。

    正沿着走廊往下一个房间送东西的纪乐然和慧明，被这异常的响动惊动了。慧明小眉头皱的死紧，随手推开一间房门走了进去，走至窗户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往房后看。

    “怎么了，慧明？我看看...”纪乐然放下推车跟了进来。

    “没事儿，就是村里头那个神经病又被放了出来。”慧明让了点位置给纪乐然，窗帘被她掀的更大了些。

    一个穿着皮夹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站在房后的丘陵上，正一边叫骂着，弯腰从地上捡土坷垃石块儿不断的往院子里砸，土块儿、石块儿被他不停歇的砸进来。

    窗帘被俩人掀着并没有完全拉开，但也并不影响俩人进入此人的视野。

    “马勒戈壁，狗杂种你们还敢看你爷爷。我砸死你们，砸死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种。你们这些杂种都是你妈和猪狗配种生的你们...”

    中年男人越骂越起劲，扔东西的节奏也逐渐加快，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癫狂状。

    纪乐然长这么大没有听过如此下作的污言秽语，眉头不禁也皱了起来，还突然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这谁啊？疯成这样，太恶心了...许叔叔毛阿姨他们也不管吗？”纪乐然问道。

    “还能是谁，就是他儿子害死的娴妈妈，还把念爸爸打的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多。我恨死他们一家人了...”

    提起七七，一直像个大人一样能控制情绪的慧明，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小家伙抬起胳膊，恨恨的在脸上擦了一把，对纪乐然道“走姐姐，不用管他，让他随便砸，等他砸完了，反正要赔偿。只要他家有钱没处花，随他便砸...”

    听话音，纪乐然知道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跟在慧明身后推着婴儿推车，纪乐然还不时回头看一眼。

    “不用看他姐姐，看多了会污了你的眼睛。还有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像他儿子那样的坏人就该受万人唾弃，腰斩弃世，把他的狗头剁下来挂旗杆上展示。”片刻他又“呸呸呸，挂旗杆上都得费一根旗杆，直接扔猪圈里才好...”

    “这人老来吗？太恶心了...”纪乐然表情都抽搐了。

    “现在少了，之前天天来，不分白天晚上，后来警察把他送了精神病院。看了两年，医生说好了才把他放出来。这家人坏的很，尧堡里的人都说就是他和他女儿把他儿子给害了的。天天说娴妈妈，他们就是嫉妒娴妈妈。他女儿叫周秀殊，村里人说她从小就嫉妒妈妈学习好，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