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容的一人通过的小门严格意义上说只是一个外墙的豁口而已，以防被余下的墙体绊住，俩人通过时不得不抬高腿脚。

    迈过残破的墙体，纪乐然莫名笑出了声，“二哥，咱俩现在这算不算是三天不打，上墙揭瓦啊？哈哈哈，还怪有意思呢。”

    默念着什么的启辰，愣了下，哑然失笑，伸出手轻拍了下乐然的脑瓜顶“什么跟什么啊，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上墙，一说话就露馅儿了，你这是头回到农村来吧？”

    “嗯，是。就觉得挺有意思，有点像在做小偷，哈哈哈...对了二哥，你为什么怕村里人看到。”无疑，乐然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对于启辰特意躲人的行为她很是不解。

    “也不是怕他们看到，就是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除了姓周的，村里人，还有之前和七姑同过学的另俩村的人，看到我就拉着我说七姑。回回都说我和七姑像，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然后一个个的都哭的不行...”

    “啊....”启辰的眼眶红了，抬头看天压抑的嚎了一声。

    “对不起...”纪乐然嗫嚅道。

    用了点时间调整好情绪，启辰道“傻丫头，啥对得起对不起啊，你能回来一家人有多高兴你还看不出来。对啦，你还不知道七姑长啥样吧？她不爱拍照，家里都没有她的照片。院里有几张，都被毛姨收起来了。看我，你就知道七姑长啥样了。咱们一家就我长的像她，比笨笨和乐乐都像。”

    说不好启辰的表情是骄傲还是悲伤，他那抹强装的笑颜，让乐然说不出的揪心。

    “是吗？”她不由眉头轻蹙。

    “嗯，是啊，行了，不说了。师傅们都等着呢，快，咱俩跑两步。”

    这一绕，俩人几乎绕过两排房才来到既定位置。推开灰色的铁大门，空旷的厂房、厂房里的人、物一目了然。除了坐在简易梳妆台前化妆的人，其余人几乎全向启辰涌了过来。

    “小辰，不是说让你晚点来吗，恁早就过来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勤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过来就拥住启辰，眼神宠溺的上下打量他，“这说话功夫就十来年过去，小辰长成人啦，现在也当爹嘞人啦...”

    “大爷，看你说嘞，勤勤还不是应该嘞呀。这还不都是恁这些老家们教嘞好啊，哈哈哈。”启辰笑开了花，连口音都变成了封开的方言。

    “好啊，还是辰辰会说话办事儿，咱俩团出去恁些人，就辰辰随叫随到，高低人都能放心里头。”短发的矮个中年女人，抬手像个长辈一样，帮启辰拍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姨，谢谢你能带人过来！”启辰被老头放开，像个大狗狗一样，扑过去拥住了中年女人。

    “说啥嘞呀孩儿啊，恁小姑恁好嘞人，过来给她唱出戏算啥。你说，姨就是知道点信儿跟你提一嘴，没两天恁姑就把几个老婆儿、老汉儿接来了，这也是帮着姨行善积德嘞呀，可别说谢，姨担待不住...”

    拥着的俩人眼眶湿润，呜呜出声。

    “可别这样啊，不哭不哭，等会儿还得上台嘞。辰，你快看看，今天谁是你嘞王十鹏。”最先招呼启辰的老头，轻轻的将俩人分开，和中年女人将他往旁边的人群里拉。

    “辰师哥，今天可是我演恁男人。”一个勒了头，已戴了头纱的年轻男人冲着张启辰调皮的笑着摇手。启辰上前紧紧的抱了对方，又亲昵的拍了拍对方，“中，好好唱。”

    “师弟，老样子，我还演恁后爹。哈哈哈，刚我还跟艳花说嘞，跟你搭班儿我才有当爹嘞感觉...”

    “哈哈哈，宏哥就是喜欢占人便宜，艳花姐早把你看透透嘞啦...”师兄弟俩人，抬起拳头顶了顶。

    半晌，拍一巴掌，捅一拳，启辰才和围过来的人一一打了招呼。乐然亦步亦趋饶有兴味的跟在他身后，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

    “快坐下来，今天姨给你化妆。”被启辰叫了高姨的中年女人，拽着启辰往简易化妆台前拉。

    “中，姨。对了姨给你介绍个人。”启辰未落座，将乐然拽至高姨面前。

    “姨这是俺妹妹，BJ人，今年二十八...就是她回来了，今个咱才唱荆钗记。俺姑在嘞时候，最喜欢听这戏...”

    启辰的介绍，让纪乐然说不出的不自在。也似是特意的放慢语速，封开方言每一句她都听的明白。启辰对高姨的话，让她知道今天要唱这出戏的目的，她的心里更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在高姨的催促下，启辰终于坐在化妆镜前开始化妆。其他人见势快速散开，各干各的去了。最先和启辰打招呼的老头和高姨打着眉眼官司，不时的往纪乐然身上来回打量。

    不明所以的乐然，被两个父母辈般的人看的属实有些难为情。通过化妆镜，启辰将乐然的局促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道“大爷，你帮我给俺妹妹弄个凳呗，让她坐到炉边烤烤火，也让她看看咱南豫地方戏嘞后台...”

    “不用，不用你们忙...”乐然难为情的寒暄道。

    “妮儿，坐，跟大爷搁这儿看他们化妆。等会儿恁哥化完妆，你看看俊不俊。大爷跟你说啊，恁哥可是个全才。三岁跟着他姥姥姥娘学音乐，五岁登咱南豫电视台嘞春梨园打擂...十来岁跟着越调申派大师学三国戏，他串嘞钱玉莲可是俺们南豫第一人，可比现在好些个电视里头反串嘞好看嘞多，唱嘞还好...俺们好几个团抢着要他，哎，好人才最后还是上缴国家啦...”老头一开说就停不下来，乐然听的津津有味。

    “我二哥今天扮的是个女的吗？”看着启辰的妆容在高姨的巧手下逐渐成型，乐然才将老头的一大通关于启辰的方言介绍理解了个大概。她不禁站起身，惊讶出声。

    “哈哈哈...傻妮儿，恁哥可不就是扮演嘞是个女嘞吗。”高姨被乐然的讶异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接话道。“咳咳咳...”铁炉对面的老头也被逗得直咳嗽。

    一脸笑模样的启辰知道乐然应是不大能听得懂南豫话，帮她解围道“大爷，高姨，然然她不太能听得懂咱们这边的话，要不咱说普通话吧。”提议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乐然道“傻闺女，哥不是跟你说了哥今天演的是钱玉莲吗？你说说你有听过那个男的叫玉莲的吗？”

    “啊...”乐然这才想起来的路上，启辰给她看过穿在脚上的那双超大号的翘头绣鞋。

    “哈哈哈...”听到对话的众人大笑出声。

    “二哥你真的好厉害啊...”除了这句话，并未听过启辰唱南豫地方戏的她干巴巴的赞了一句。

    “二哥厉害吧？哥跟你说，咱全国各地还没有像我这么高的钱玉莲呢。唱的好不好二哥不敢说，二哥的水袖功夫绝对是一绝，我敢说咱南豫戏曲圈儿里没人能和二哥比，等会儿你好好看。”启辰满脸兴奋的自夸。

    “是吗，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乐然答道。

    王婆附体的启辰并未引起乐然的特别注意，二人旁若无人的聊着。正帮着启辰化妆的高姨，坐在炉火另一端的老头，化妆镜前的其他演员听俩人的对话，不禁都禁了声。

    “二哥，南豫戏也像东北二人转那样吗？我的意思是搭伙的两人，大多数都是夫妻吗？”对戏曲一知半解的乐然问道。

    “不是，南豫戏大多都是全本戏。我们下乡演出也大多都演全本戏，串场或是比赛、上电视的时候大多唱的都是演员的代表选段，就是后来的折子戏，也是演员最拿手的选段。东北二人转我也了解过，我也说不好它算是全本戏还是折子戏。不过有一点二人转比咱们南豫戏用的演员少，应该也没有南豫戏的历史悠久...”

    似是发现了什么，尚未说完的启辰突然停了下来，直了直身体，眼睛扫过众人，不明所以的问了句“我说的不对吗，怎么都看我啊？”

    经他这一句，乐然才发现众人的目光都意味不明的看着自己和张启辰。

    半晌，“没事啊，都该干啥干啥，时间可不多啦...”老头站起身，向众人挥了挥手。

    “高姨，他们怎么老看我俩？”乐然也觉得众人的眼神内容极多，低低的询问了一句。

    “妮儿，别问了，没啥。”高姨答了一句。

    “呵呵呵...”沉默中，启辰突然笑出声来。

    “辰...”老头和高姨同时叫了一声，而后又都沉默下来。显然有些事情两位已经知情。

    “嗯哼...”启辰清了清嗓子，坦然道“我知道大家肯定都奇怪我为啥打脸又唱荆钗记。是，我之前说过除非黄河倒流，要么俺姑能活过来，不然嘞话我张启辰再不唱荆钗记。这话我说还不到三年，真快打脸，大家肯定奇怪。黄河没有倒流，俺姑也没有活过来...”

    又是沉默，众人都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不知道想着什么。乐然隐隐觉得启辰的打脸应是和她的到来有关，很快启辰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就是为了告诉她答案。

    “今个是我第三回唱这出戏。我张启辰代表俺全家感谢两个团嘞长辈和师兄弟，师姐师妹们。”启辰站起身冲着不同方向的演员们躬身揖手，众人在他的举动中也纷纷站起身。

    “辰啊，没人说啥，更不会有人计较你之前说嘞话啊...”老头够手拍着他的肩膀。

    他笑着，“大爷我知道没人计较。我第一回唱这出戏二十岁，俺大学同学们说我不务正业，说咱南豫地方戏土。但是咱南豫戏又红了一回，我也跟着沾了光，在咱南豫戏曲圈儿算是有了名堂。第二回唱，二十四岁，毕业两年我还养活不住我自己，跟着咱两个团下乡挣饭吃。也是这一回有幸被国家看上，俺嘞老师鼓励我去考国家话剧院。这些大家都知道，我说出来就是让俺妹妹也知道这事儿。

    咱南豫戏里头正经反串嘞少，我心里头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接受不了，还是俺姑一再鼓励我，开解我，我才慢慢接受。高姨知道，原先翟团长早就说过这事儿。俺姑跟我开玩笑说她最喜欢看嘞戏就是荆钗记，她最向往嘞就是钱玉莲和王十鹏这类嘞爱情。还说我唱这出戏嘞的时候她一定会来看，结果我两回唱她都没有搁跟前。

    三十那天，俺妹妹纪乐然自己找回来啦...”启辰高高仰起头，他怕弄花了妆容，努力的将泪水又转回到眼眶。

    “俺一家人都可高兴，这三年里头，俺一家人头回能真心笑出来。俺爷俺奶奶没有在过年嘞时候绷着个脸，俺俩舅姥爷三年吃素也开了荤...呵呵呵，我也可高兴，想着把欠俺姑嘞荆钗记给她补上。她人是听不见了，可她嘞心能听见，俺妹妹乐然能听见...”

    “确实是因为我，确实是因为我来了...”纪乐然禁不住潸然泪下。

    “我祝愿俺妹妹乐然，能有像钱玉莲王十鹏一样样嘞爱情，家庭，祝愿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启辰揽着乐然，眼含热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