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俩看来，任何事情都没有军国大事重要，尤其是关乎已经被认为彻底消失的安西大都护府的消息，必须让皇帝马上知道。

    白居易指指元稹一直不离手的那封信简：“尽快上达陛下天听，此事不能耽搁半分。”

    白居易很想亲自叩阙，可惜，他的家中没有人做过大官，充其量算是勉强到了中级官员。

    而元稹不同，他的老丈人那可是吏部侍郎、太子少保韦夏卿，韦夏卿是谁，韦夏卿就是那个写出“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这首《绝情诗》的李益密友。

    李益辜负了霍小玉的真爱，导致一个弱女子殉情。但是，他的这首诗，却名传千古，成功地把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丧了良心，无情无义负心汉的榜样。

    无论任何朝代，不论当时的道德观念是怎样的，他的负心汉称号千古不易。

    韦夏卿当初就劝说过他，做事不要做绝，可惜，李益终究没有听从好友的劝告。

    而元稹呢，他虽然也花心，但是该负的责任他从不推脱。

    他和李益不是一路人，而且，他和父亲的这个好友还是政敌。两个人互掐了一辈子。

    不过，无论如何，元稹也是有背景的，他有人脉啊。

    元稹此人用现代的话说，当时还算是有点老的愤青，他也是痛快人，毫不拖泥带水，作为未来的宰相，那素质真的不低。他点点头：“我明白，告辞！”

    元稹知道，郭晨一时醒不来，白居易绝对不会离开。

    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这句话，古往今来只如此，哪管此人恶与贤！

    元稹顺利地把信简通过一层层的关系，直达皇帝唐宪宗李纯的案头。

    唐宪宗当时还没有迷上炼丹，没有迷恋丹药，还算是有为的皇帝，所谓的“元和中兴”，就是他的杰作。

    元稹终于把郭昕的绝笔信送进宫里去了。

    他不敢擅自离开，所以，元稹一直等在宫中政事房偏厢里，如坐针毡。

    可惜，整整一天，他也没有等到上喻，更别提圣旨了。

    皇宫里，宫禁严厉，在宫中侍卫非常有礼貌地驱赶下，他只能出宫等待，却一直没能等来皇帝的圣旨。

    别说圣旨了，就连一句话都没有人过来传达。

    这让元稹的心里冰凉冰凉的。

    郭晨昏厥之前，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郭晨的一段话：“为国戍边数十年，满城白发一孤城，喋血夕阳血染红，并无一人能生还......”

    如果郭晨说的是真的，这些英烈全都战死，难道朝廷就没有只言片语的褒奖吗？

    元稹亲手把郭晨的这首诗写在附言上，没有写奏折，就是充分考虑了皇帝的感受。

    这是一个老兵在战死之前给皇帝的绝笔信！

    元稹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皇帝的态度！

    元稹的政治嗅觉不仅表现在诗歌词赋上，还表现在对政治的敏感上。这个感觉，也深刻在他心里，当时，他仍然希望那些戍守边疆数十年，从来没有忘记初心，誓死保家卫国战死的白发老军人们，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评判和相应的死后待遇。

    朝廷从德宗之后，虽然对安西铁军仍有嘉奖，可惜只是动动嘴皮子，从来没有派出过一兵一卒！

    从最后的封赏又过去了十多年，朝廷早就放弃了安西大都护府。

    朝野上下，全都认为安西大都护府早已沦陷，那里已经没有了大唐的军事力量。

    安西，已经不属于大唐管辖了。

    守城兵卒嘴里的“嘉峪关外皆蕃土”几乎就是大唐所有人的认知！

    这一次，突然收到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昕的绝笔信简，皇帝会怎么想？如果让朝廷诸位宰相得知，那皇帝和朝廷的几位大佬应该怎样和朝臣交代？

    大唐就是这样对待那些白发守孤城的英烈们的吗？

    这对刚刚有了起色，刚刚有了元和中兴气象的宪宗来说，必定是个非常难解甚至是无解的难题。

    他们，还有皇帝，首先想到的，是他们的颜面，是他们的判断失误，他们的理由就是大唐对遥远的安西爱莫能助！

    再说了，不是曾经给他们全体官兵连升七级了吗？

    孤愤！

    就是元稹此时此刻的心情！

    元稹停留在政事房偏厢里的事情瞒不过大内侍卫，元稹出宫之后，站在宫门外冒着寒风不走，同样也瞒不过大内侍卫。

    瞒不过侍卫，就瞒不过皇帝。

    这个倔强的小小监察御史啊，他虽然讨厌，但是，他对朝廷的一片耿耿忠心不容置疑。

    到了大约戌时，一个太监匆匆来到宫门前，对元稹道：“元监察使，你可知，你的信简让皇上茶饭不思，一天没有进食，没有饮一口水！

    你可知，皇上站在宫门外，遥望西方，直到天黑！元稹！你有罪！这是我的话，现在我宣旨。

    皇上有旨，尔，跪下接旨！此为密旨，你听过后不能告诉任何人，照办即可，其他物事自有宫中安排。”

    其实，这种口谕无须下跪，这是宪宗惩罚元稹还是这个该死的宦官狗胆包天私自惩罚元稹呢？

    元稹估计很可能是皇帝。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皇帝憋屈的模样：竖子无理！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到老子头上，老子也不让你好过！

    太监不是通常传旨的那位大太监，而是轮值太监。说白了，就是服侍皇帝躺下、睡觉的那个角色。

    此人突然得到了传旨的机会，那个摆谱摆的比皇帝身边的那位大太监还要夸张。他的鼻尖朝天了。

    等元稹跪了足足三分钟，他才开口道：“着元稹通知吏部、兵部有司彻查安西大都护府将士名册，着信使郭晨提供此次战亡将士名单，着元稹做祭文，由钦天监以告苍天、诸先皇英魂。

    我大唐将士镇守安西，五十余载，奈何安史之乱众贼蜂起，无暇西顾，胡人猖獗，民不聊生。安西大都护府。北庭大都护府，以疲惫之师迎击百倍之敌，终，全部玉碎。

    呜呼哀哉！

    英烈不远，朕不胜哀之。所有阵亡将士吏卒全部叙官，可超五资。

    武威郡王郭昕，英武刚烈，为国捐躯，荫二子，一为骠骑将军，一为车骑将军，实封昭武校尉。长子封蓝田县侯，次子封武功县侯，可世袭。

    另，赏郭晨金三千，绢千匹，大宅一套，亲兵仆从诸等三百户。

    郭晨官封左武卫大将军、遥领安西四镇宣威使、威武英烈大将军，封安西县侯，实食邑一千五百户。”

    太监口头传旨过后，在元稹还没有清醒过来，就迈着小碎步，飘然远去，只留下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元稹在风中凌乱。

    元稹心中一股怒气猛然涌上来！

    就这？这就算是了结了英烈们的盖世功勋？

    诗人超越现实，可以观想过去未来的强大思维和发散性想象天赋，让他脑海中脑补了安西大都护府将士们惨烈和悲情的场景。

    他愤怒，非常愤怒。

    没有制式圣旨，没有正式口谕，只有这个不伦不类的没卵子的小太监口头带话！

    全体阵亡将士渴盼的不是这些东西啊！

    他们生前渴盼的是回到祖国的怀抱，知道这不可能，只能渴盼援兵的到来，可惜，日复一日，春去冬来，年复一年，一直等到白发苍苍，终于等来了生命的终结！

    他们多次拒绝敌人的劝降书，拒绝做高官和得到大量金银财宝等等极为丰厚的诱降，等来的是敌人的不断攻击，而朝廷没有派过去一兵一卒！

    最后，全体老兵那飞扬的苍苍白发，那颤抖的双手，拿起残刀断枪，迎击入侵之敌，全部壮烈殉国！

    他们为的是什么？

    是金三千，绢千匹和大宅院吗？

    还叙官，还可超五资！

    郭昕郡王已经是正二品，再升五级，难道让他当太上皇？

    郭晨也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原来的那位大将军怎么安置？郭晨的这个左武卫大将军只是个虚职而已！没听到那个小太监说的是，亲兵、仆从诸等三百户吗？

    这就是给个虚职，挂起来，给你俸禄，给你富贵荣华，然后，把你养起来，仅此而已。

    皇上难道不知道郭昕的遗书为什么要郭晨带回来吗？不知道郭昕和郭晨的本意吗？

    他们不想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和安西四镇节度使这两个编制从此被撤销！

    他们还想着要收复失地，恢复大唐的荣光！可惜，满腔的报国热血，空撒白地上了！

    荒唐到顶的封赏！这说明当今皇上的心已经乱了。

    宪宗终归还是存有一丝良知的。

    他派来了一个大太监，让两位侍卫，架着已经被冻得不能行走的元稹，在元稹的哆哆嗦嗦的指点下，朝着那家医馆走去。

    路上，元稹总算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想到刚才他差点失态，元稹被自己吓醒了。

    失魂落魄的元稹忘了谢恩，忘了一切规矩，他下意识地指挥着这个太监和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来到郭晨治伤的医馆。

    医馆门前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就如同这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应该会有一场春雨？

    或许春雨过后，大唐会迎来真正的春天？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