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知道，儿女情长，未必英雄气短！如果他的《孤城英烈赋》话本写出来，刊印出来，这首词一定会传扬千古！和安西铁军一样，被人们广为所知。

    即便是不能永留青史，作为一个有良心的文人，起码无愧于心。

    这人啊，一旦感情的闸门被打开，想要再关闭，很难。

    此时的半屏山上。

    何真真就陷入了悲痛中。

    她为猴子悲痛，为十名忠心耿耿地侍卫们悲痛，也为在边疆为了大唐拼死征战的郎君悲痛，更为吐蕃联军南下大批、大批逃难的老百姓悲伤。

    她不知道这些侍卫们到底情况怎样了，也不知道郎君现在怎样了？他还好吧？受伤了没有，有人照顾他吗？（唐时，妻子管丈夫叫做郎君，这是贵族才有的称呼，带有敬意甚至是讨好的意思。一般家庭就把丈夫就叫做良人。）

    很快，她的思绪就转到失踪或者没有消息的护卫们身上。或许，他们侥幸逃脱了吧？他们只是迷路了吧？

    春天那会儿他们从长安出发，弯弯绕绕地同行上千里路，这些侍卫们为了她这个女子，吃尽了苦头，但是毫无怨言，这让她感谢，也非常担心，担心这些忠心耿耿的兄弟们是不是脱离了吐蕃联军的虎口。

    半年来的相处，她对这些军士们，产生了类似亲兄弟般的感情。

    胡天八月即飞雪，这不是胡说八道，是真的。

    虽然何真真和郭晨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里，但是，他们知道，这是朝着安西在前进。

    天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冷风呼啸，紧接着，一场冰冷的雨水就从天而降。

    “日淌半斤泪，若饮酒十觞。日日思君不见君，大醉梦一场。

    无奈风雪寒，沉沉半屏山。此夜霜雨无尽流，泪涌落九天。”

    这首《日淌半斤泪》小词脱口而出。何真真泪流满面，和着屋外的冻雨，流淌在这半屏山上。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酒让她喝。女诗人的那种相思之情跃然纸上。

    长安。

    “不好了，元御史，您夫人昨夜病重，请了郎中，本来已经好好的，到了今儿中午，突然头疼欲裂，等郎中赶过去，她等不及，就，就过世了！你家仆人来我家找你，说你说的，你在我家要研究一个案子。

    可我知道，你是来了这里。所以，赶紧跑来报丧。”元稹家一个相熟的一个下属官员急匆匆跑到灞河边，隔着老远就呼唤道。

    唐朝，对官员不能成为大人，有关唐朝的电视剧里，动不动方大人、魏大人的，那就是胡说八道。

    大人，是指的本人的爹。

    下属称呼上官一般都是姓加上职务。元稹是监察御史，可以省去监察两字，直接称呼元御史即可。

    此人的呼唤，唤醒了正在奋笔疾书的白居易。而元稹仍在继续写，似乎没有听到此人的呼唤。

    白居易没有召唤他，只是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元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已经站在他面前的那位报丧人一眼：“刘少府（唐朝县尉）谁家有事？”

    刘少府长长叹了一口气：“您夫人午间暴毙，我是来给你报丧的。还请元御史速速返家，处理丧事吧。”

    元稹的眼睛突然睁大，刚站起身，就一头栽倒地上！

    他被这个突然的打击，给打蒙了。

    白居易赶紧把他扶起来，使劲地按压他的人中穴，过了一会儿，元稹才苏醒过来。

    缓了缓，他一言不发，慢慢起身，对着白居易一躬到底：“我有一诗，名为《缚戎人》，还请乐天兄观后斧正并付梓刊印。所需银两，我会派人给兄长送过去。元稹拜谢了！”

    好友之间不必称呼那些官面上的东西。直呼名或者字就可以了。

    他说完，双手捧起他刚刚写完的一首长诗，郑重地交给了白居易。

    白居易小心翼翼地把诗作收进怀里，这才对仆役们说道：“收拾一下，送郭大将军回府邸，等我随微之办完丧事，再续前话。”

    来人报丧，打断了白居易的速记，也打乱了他的创作激情。天大地大，眼跟前的兄弟家好友夫人过世，也是大事。

    白居易对郭晨道：“今天大将军说了太多的话，必定很累了，回去将养一段时日，等身体再好些，我白居易还要登门求取大将军关于安西英烈们的故事。大将军请。”

    郭晨躬身回礼：“多谢左拾遗大义，多谢二位的热心肠。我郭晨无以为报，只能说一声，谢谢，您二位无论何时能来，我都扫榻以待。”

    把郭晨请上马车，白居易也跟着上了车，他要先送郭晨回到元稹小妾那里，再赶往元稹家，帮着料理丧事。

    这是因为，郭晨坚持不去大将军府。

    也幸亏元稹小妾的两进的院子里房间够多，小妾住在后面那进院子里，前一进院子，足可以安排下郭晨、亲卫郭冰，和他的十几名随从。其他的三百多人，就回到大将军府，由管家安排了。

    路上，白居易拿出元稹的急就章《缚戎人》，认真地看了起来。

    “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

    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

    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

    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

    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

    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

    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

    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

    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

    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

    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

    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

    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

    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

    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

    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

    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

    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

    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

    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

    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

    元稹没有敢直接写出郭晨的遭遇，那是在啪啪地打脸皇帝和朝廷。所以，他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悲愤心绪。

    诗中的“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

    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这是说的边军杀良冒功，把自己国家的边民也捉来重做他们的军功。

    下面的一段：“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

    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其实说的就是郭晨。

    不过，元稹毕竟是政治家，他知道，为皇帝讳，不能让皇帝难做。

    所以，他修改成了这个样子。

    郭晨理解他的苦衷，也就默认了。

    白居易对此诗一字未改，他也不想改。

    元稹的这首乐府诗已经变成了一纸檄文，直指当时边军的腐败，还有暗讽朝廷的所谓“仁政”！

    “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

    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

    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这一段，充满了无尽的心酸，他不能写出安西铁军的英勇卓绝和为了国家全军壮烈赴死，只能用这样隐晦的诗句写出了：“五六十年消息绝------常教孙子学乡音”这样的无奈诗情。

    安西铁军全体玉碎边疆，那些留在当地的百姓们，仍然不忘故国，他们已经年迈，路漫漫其修远兮，根本无法回家了，只能经常地教孙子说长安话，永远记住自己是汉家子，是大唐人！

    白居易知道内情，心中的孤愤无法抑制，只能长啸，以歌当哭！

    那些不知情的人们，也就不知情吧，时政如此，徒呼奈何。

    自古以来，因言获罪的倒霉蛋无计其数，白居易还要留着有用之身，传扬安西铁军的事迹！

    话本啊，就是最底层老百姓闲时娱乐的一种方式，朝廷和皇帝不会计较吧？就算是他们计较了，我白居易承受就是了。

    英烈们可以壮烈战死，为的是谁？

    老百姓有权力知道内情！

    至于元稹这个好友，他安葬了发妻，就远赴江陵担任了一个小官：士曹参军。后来改任通州司马，虢州长史。

    元白二人，从此之后，很少交集了。

    即便是元稹后来成了宰相，同样没有多少权力，党争，让他疲于奔命，根本没办法做多少正事。

    白居易和他的境遇相比更加不堪，直到老了，才有了那个太子少傅的虚衔。

    白居易不想安西英烈被世人遗忘，元稹的这首诗是不够的。

    所以，他帮着处理完了元稹夫人的丧事，就急匆匆地跑去找郭晨了。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交割工作，不能留在长安城里，必须抓紧时间。

    当他来到元稹小妾那座小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郭晨在舞剑！

    不是那种剑刃窄窄，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剑、佩剑，而是宽大得可以当做大刀使用的阔剑！

    那一招一式，带着风声！白居易想象得到，这把剑砍在脑袋上，脑袋会被劈成两半，砍在脖子上，那脖腔子上就立马没了脑袋！

    这就是两军对垒用来实战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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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又从何真真万里寻夫开始了。

    这一次，再也没人打断过郭晨的叙述，白居易不仅仅是记录郭晨的叙述，而是把郭晨讲的故事，进行了再创作，直接写成了可以刊印的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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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日淌半斤泪》这首小词吟诵出来过后，何真真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她想要自己出马去寻找这十个护卫！

    第二天早上，冻雨已停，但是那种冷入骨髓的寒风，让她不禁颤抖了好久。

    她决定，让郭晨留下来照护猴子，自己带着小刘二和小蝶儿，三人去寻找大刘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