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白雾朦胧，细雨如梭，寂静的清晨似乎在无形中诉说着悲凉。村子的街道上洒满了钱纸，一些门庭院落中正挂着丧幡。

    尹月从床上醒来，惺忪的双眼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见一白发老者正在熬制汤药，旁边的桌子放满了草药。

    “你醒了啊，小月。”那白发老者回头说道。

    “文爷爷！我怎么在你这里啊？”尹月揉了揉双眼说道。

    “你忘了？你被那匪徒用剑刺伤后晕倒了，听说是那个叫颛孙煦的小伙儿救了你，才保住了你性命。”

    尹月脑中这才回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一般。一时间，昨日发生的事情如同霹雳一般，瞬间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这时那白发老者还在自我言语道：

    “也不知道那小伙儿用了什么医术，竟然能让那样情况下的伤口愈合！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奇迹。不过因为你失血较多，送来我这里调理。本来还想请教...”

    老者话还没有说完，尹月便哭了出来：

    “文爷爷，我母亲...母亲...她...”

    “哎！”

    老者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走到了尹月面前摸着她的头说道：

    “孩子，天命难为，看开一些吧，你母亲沁娘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啊。”

    尹月抱着老人大声哭了出来。突然尹月坐起问道：

    “文爷爷，我爷爷呢？”

    “我给你爷爷开了点药服，现在你爷爷正在你家里休息呢。”

    尹月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可老者接着面露难色的想说什么：

    “不过...”

    尹月立马又担心的问道：

    “不过？不过怎么了？文爷爷，快告诉我，我爷爷怎么啦？”

    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实情说出来：

    “不过你爷爷因长时间来体弱，旧疾缠身，这次遇到你娘这件事，受了很大的打击，再加上晕倒了后风寒入侵，恐怕...时日无多。”

    尹月听到这里如同被雷击一般呆滞，这刚刚失去了娘亲，现在连爷爷也要离自己而去吗？片刻后她直接从床上坐起，又奋不顾身的直接往外冲了出去。

    “小月，小月，你现在气血不足，还不能这激烈奔走...”

    尽管老者奋力的呼喊，那少女已然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屋内，一老人正闭着双眼躺在床上休息，其满脸沟壑与雀斑，无不突显其苍老憔悴的面容；泛黄而干燥的皮肤下头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张脸仿若那皮包骨一般没有一点肉。颛孙煦正坐在床边照料着这个老人，这是昨晚与常远霄、闻人寒洬等三人一起商议的结果。自那银蛇受伤逃走之后，三人便准备将尹月送到一处地方给人照看，并在路上遇到了先前放在街道一旁的尹月的爷爷。几人将这两人送到这个村子唯一懂点医术的文老的住处后得知，尹月的爷爷可能时日无多。颛孙煦顿感自责，因为是他将尹月的爷爷放在路旁后不管的，当时老人生命体征都正常，但要不是自己没有安置妥当，那老人就不会受风寒，也许现在病情就不会这么严重。无论常远霄与闻人寒洬如何劝说，颛孙煦都坚持要照料老人到其醒来。之后三人商议了一翻，决定在村子里多留几天。一来，是担心那银蛇卷土从来危害村里的人；二来，这村子几乎都是老弱病幼，男的都去了边境参军，村子被大肆破坏，又有不少人被匪徒所杀，留下来也可给村民们帮帮忙。最终决定，颛孙煦照看老人，常远霄与闻人寒洬去帮村民。

    “爷爷！爷爷！”

    正在屋内坐着的颛孙煦听到屋外老远传来急切的呼喊声。不一会儿，尹月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看到颛孙煦后立马问道：

    “恩人，我爷爷怎么样了？”

    颛孙煦看着眼前的少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一些，然后小声说道：

    “老人家喝了药后稍微好些了，刚刚才入睡一会儿。”

    也许是声音太大，也许是老人睡眠很浅，也许是听到了自己孙女儿的声音，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尹月见状立马走了过去，在床边蹲了下来。她握着老人瘦骨嶙峋的手，用几乎颤抖着的声音微笑着对老人说道：

    “对不起！爷爷，我吵醒了你。”

    老人用手撑着床铺，似乎想起身坐起来，奈何却没有力量。尹月立马抓着爷爷的手说道：

    “爷爷，不用起来说，容易着凉，就这样躺着说吧，我听得见。”

    老人的手微弱的卷曲着，想要握住孙女儿的手。他用着不大的力气温柔地说道：

    “我的月儿，别哭，爷爷啊老了，早就是该走的人了，没什么好伤心的。只是...你母亲她...”

    说着，老人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呕出来一般。一声声的咳嗽声如同一把把割裂尹月心口的刀刃。尹月连忙起身顺抚老人胸口，想尽量帮老人顺顺气，眼泪也像是堵不住的泉水从眼里不停往外冒。看着此情此景的颛孙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要是自己当时先把老人背到医馆安置，那老人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自责的心情时刻围绕着自己内心，挥之不去。

    “对不起！老人家，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把你放在路边，早早的送去医馆，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见到明明救了自己却还在自责的颛孙煦，尹月连忙说道：

    “怎么会是恩人的错呢？要不是你，我此刻早就被那奸人毁了清白后自毁于世了，还望恩人不要苛责自己。”

    那老人听到颛孙煦的话后把手伸向了颛孙煦，想要对他说什么。颛孙煦见状赶紧过去握住老人双手。那老人开口道：

    “小伙子，不是你的错！你可千万别怪罪到你自己身上，不然，我这老骨头就算是到了地下，恐怕也会愧疚得难以安生。”

    一听到这话，颛孙煦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不希望老人家真的连到了地下都不好过。同时，听了老人的话后，自己心里那种自责的情绪确实要变得好受了一些。老人接着又说道：

    “这一切啊，都是命！只是可怜了我这孙女儿。”

    说着说着，老人又开始咳嗽了起来。尹月赶紧将老人的双手放进被窝，说道：

    “爷爷，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你会好起来的。”

    其实爷孙两人都知道现在老人的身体状况。老人看着自己孙女儿那张雪肤花貌的面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睡了过去。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跑进屋来，常远霄、闻人寒洬跟在身后，那孩童正想开口说话，看到此情此景，十分识相的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道：

    “月儿姐姐、颛孙哥哥，快出来吃饭了，今天有熊瞎子肉吃，很好吃的，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呢。”

    说话的正是柱子。闻人寒洬也说道：

    “因为办宴席，村子里荤菜似乎不太够，我们就和几个村民一同去山上把昨天晚上杀了的那头黑熊搬回来了。”

    尹月垂下眼说道：

    “恩人，你快去吃吧。”

    “你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也没什么胃口，我在这里陪着爷爷。”

    常远霄开口道：

    “不吃饭这怎么行呢？小姑娘，你也去快去吃吧，我反正已经吃了的，我来照看你爷爷。”

    “不用了，我...”

    正当尹月想再次拒绝时，躺在床上的老人闭着眼睛说道：

    “去吃饭吧，月儿，我没事，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看着此刻的爷爷，已多时未曾进食的尹月的肚子在此时也不合时宜的发出了声响。于是，在众人的说服下，尹月、颛孙煦、闻人寒洬与柱子四人一同前往宴席，常远霄留下来照看老人。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到了夜晚，颛孙煦等三人在柱子屋外空地的木墩上围坐在火堆旁，讨论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常远霄看着颛孙煦的表情安慰道：

    “煦儿，你不用太过自责，文老不是说了嘛，尹月的爷爷主要还是因身有顽疾，加上受到了女儿离世的打击造成的，并非你之过错。而且如若当时你不是立即去找尹月，尹月可能已经...”

    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的闻人寒洬随即也宽慰道：

    “这件事，错不在你，不必苛责于己。”

    这两天，颛孙煦的思绪似乎经历太多之前都没有的经历。死亡与离别让他体会到了一种敬畏与落寞的感觉。面对两人的安慰，心里也变得稍微的有些舒畅。可一想到那个尹月的少女今后只能独自一人面对未来时，还是忍不住感慨道：

    “命运为何要如此不公！尹月刚失去了母亲，如今又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爷爷离自己而去，真不知道今后她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听到颛孙煦的感慨，常远霄说道：

    “这天下本不存在公平，有的人可能一出生就手握权与富，而有的人可能一出生就暴尸荒野。公平只有在能力足以创造维持公平秩序之时才会产生。”

    说到这里，颛孙煦、闻人寒洬俩人都如有所思般的沉默了，似乎像是在为心里的某个目标下定决心一般。见俩人都没有说话，常远霄对颛孙煦问道：

    “对了，煦儿，昨天看你被银蛇威胁之时使出的命术似乎要比之前的你要成熟一些。这是为何？”

    颛孙煦闻言后一想，好像确实如此。目前阶段的颛孙煦对命术的运用还处于初级阶段，并不能对所有的金属性之物做到运用自如，只有自己越熟悉或经常使用的兵刃才能有更好的控制。目前颛孙煦最熟悉的莫过于其母亲给他的那把短匕，其次是出来之前父亲给他的那柄长剑，至于对其他的金属之物的控制，不管是指令、力量还是速度等其他方面，都会比前者差很多。目前而言，对于其他兵刃，颛孙煦能做到最好的指令就是‘定’——将正在运动中的兵刃静止，并且让其无法行动。

    因此，去救那名正在被侵害的少女之时，面对屋里那歹徒持刀袭来，颛孙煦只想尽快杀了眼前之人而一直在召唤自己的匕首，不想因那短剑般的匕首嵌入过深而无法召回，加上那人如入魔了一般的疯砍，让自己一时乱了方寸，忘记了控制那人手中的剑，也就是银蛇剑刺他时剑却无法动弹的招式。至于他身上所背的剑，一方面是因为屋内狭小不利于长剑穿梭飞行；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目前的颛孙煦还无法掌握同时控制多个利刃的能力，而且匕首是母亲在十岁那年给自己的礼物，长久以来使用命术之时一直都是用的它，而长剑是父亲在自己临走离乡之时赠送的，在控制这方面使用匕首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他拿出腰间的匕首看了看，当时自己只是感觉对这把匕首的运用有种比以前更加随心所欲的感觉，只要想它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同直接使唤自己的手臂一般。换做是以前，需要在施加念力的同时结合自己定下的“形”——如之前救柱子时做出的手势，才能让驱使之物做出想要的行为。

    所谓的“形”即命者在对驱使之物下达的某种指令，不同的“形”对应不同的指令。而“形”又分“势”与“诀”；“势”一般以手而为，也有例外，而通过手势的变化来制定和下达某一指令时也被称为“印”。“诀”则是语言，只能与“势”相结合才能发挥作用。而越是复杂，越是困难，越是强大的命术越需要“诀”。以前在术院学习命术之时老师与父亲都有讲过：人生而有命，命归五行，以念、意、神三气通天地之灵，可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属。其中“念”对于命术来说就如同人驱使手臂时需要的力量，“念”越强，使用命术时产生的效果就越强，所以颛孙煦每日都会有念力巩固的修习，不便不断的来提高自己的“念”。可自己自离乡以来，每日都不曾有断过念力的修习，命术也没有说像昨日那样有很大的提升。难道...自己提升的并不是“念”！而是“意”！！

    颛孙煦回想起以前老师所讲：所谓“意”即人的情感所带来的顿悟，如喜、怒、哀、乐、忧、愁、怨、恨、豁、释、爱...等，当人因情感在某种情绪中有了实质上的突破时，将会获得巨大的能量，这种来自于人的能量能与“念”从自然中获得的能量结合，从而让命术得到突破。以前老师讲到这里时颛孙煦还不明白所谓的“意”是什么，知道此刻才恍然大悟。正是因为那天自己濒临死亡时体会到了以前重来都没有过的恐惧进而产生了对死亡的某种思考，导致自己在“意”上有了突破，所以，自己以前还需要结合手印的命术在那时只需要自己脑海中产生指令即刻完成，并且念力也得到了一些提升。

    颛孙煦将自己所想告知了常远霄与闻人寒洬两人，闻人寒洬听后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

    “也就是说，这个‘念’就如同人需要不停锻炼才能增强体魄；而‘意’对于命术来说就如同人之于食物，经常挨饿的人，不管怎么锻炼都是瘦弱的，只有良好的食物才能提升锻炼的上限，对吧？”

    颛孙煦一惊，自己一个常年修习命术的人以前一直都不懂的，没想到寒洬的理解这么到位，能用这种方式简单准确的概述出来，不由得有些敬佩：

    “可以这么理解。”

    看着将自己所想毫无保留的直接说了出来的颛孙煦，常远霄再次因自己之前的想法对颛孙煦感到了愧疚，他问道：

    “煦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可否？”

    “常叔，你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

    “你跟我和寒洬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难道对我们的身份就没有过怀疑与好奇吗？”

    颛孙煦认真思考片刻后说道：

    “肯定是会有的，不过，你们既然不想说，那自然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正因为与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知道常叔你们不是心存歹意的人。而且这段时间以来，你们一直对我都是如此的照顾，我又岂会无端去揭开你们的隐私呢。你们想与我分享之时自然会跟我讲。”

    颛孙煦坦诚的态度让闻人寒洬与常远霄两人有一种很久以来都没体会过的亲近感与信任感。闻人寒洬思索片刻后看了一眼常远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然后对颛孙煦说道：

    “煦！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是这段时间来，闻人寒洬第一次以这种亲切的方式称呼颛孙煦。颛孙煦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愿意静静承担他人悲痛的倾听者一般。接着，闻人寒洬又说道：

    “我本是来自靠近极北之地的固宁国的皇子，我叔父原名萧远苍，原是我朝中的重臣，却因父皇非常信任的大臣引发了政变，被设计陷害成了固宁国的通敌叛贼，最后在母后的嘱托下，带着我一同逃亡至此。而我母后与父皇都死在了那场政变之中。”

    “引发政变之人与我、寒洬的父亲三人还是结拜兄弟，也就是寒洬的...”

    常远霄话还没说完，闻人寒洬立马大声打断道：

    “他不配！！！”

    声量巨大的愤吼响彻在黑夜里，索性四下无人，不然必定会引得众人侧眼相望。看着常远霄那透露着伤感的面容与闻人寒洬那愤慨的表情，尽管俩人短短数语，颛孙煦便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之深。本想说点什么来宽慰，却不知如何开口，索性沉默静听。接着常远霄又说道：

    “自那以后，寒洬每日如活在深渊一般，每每昼不得安，夜不能寐。加上他自幼以来体弱的问题，在逃亡的那段时间里，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我们逃到了一所道观里，幸得一道人的救治，才保全了性命。但一到夜晚，他还是会经常出现噩梦，就如你之前看到的那样。再后来我们定居下来之后，他也有了每月就会到山里的道观里养心的习惯。”

    接着闻人寒洬也说道：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一定要那老贼付出他应有的代价。可因我体质的问题，无法长时间行过劳之事，如过劳损伤，也会比常人恢复时间久出许多，纵然有过目不忘，可缺不能完整继承叔父的武技，本以为今生复仇无望，幸好天不负我，让我遇到那水命士，得知这世间还有这种修内而又强大的术法。之后，我和叔父二人便一直在找命者，直到叔父遇到了你。”

    听到了这里，颛孙煦便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当时常远霄为什么一开始就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