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巧儿进屋，她却径直走向靠墙而起的小厨房：“我不进去了，就在锅上给你煮碗粥。”

    我知她避嫌，不动声色地将红木匣收起，想知道阿九跟她说了什么，也跟进了厨房。

    巧儿有些意外，斜了我一眼，便自顾自在灶台下引柴点火，起锅烧水，又在米缸里舀了一瓢小米。

    我抽空问道：“鹤儿跟你咋说的呀？”

    厨房不大，内侧堆满了柴草，剩下的空间勉强容下两人，巧儿一边忙碌一边道：“她不是说走亲戚嘛，便把钥匙给我，托我抽空给你洗洗衣、做做饭。对了，阿爹让我来通知你，今天休课，学堂的屋顶被春雷打了，他找人修补。”

    我没有探听到阿九的更多消息，小娘皮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不过得知巧儿这么早来此的用意，心中一宽，昨天的掌心雷事故算是圆过去了，以后可要注意。

    巧儿心灵手巧，不多时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小米粥，家里的萝卜干是现成的，我留她一起吃点。

    她却红着脸直摇头，逃也似地走了，自是因为孤男寡女在一起呆太久，担心会有闲话。

    我虽然不饿，却不忍拂了巧儿好意，把粥都喝完了，响亮地打个饱嗝，心道家里有个女子是好呀，古人造字诚不欺我。

    今日无事，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城里有陈大这个眼线，如果有阿九的消息会来施家庄通知我，左右不急。

    我决定去郊外踏青，顺便熟悉施家庄周围的地形，这是老六应有的习惯，不知不觉，我也以老六自居了。

    临行前，我看着不便携带的红木匣，想了想还是放在了家中，若是能找到轻巧易携的东西封住黄手帕的气味就好了。

    不过等阿九回家，这劳什子还放不放回原处？我颇感踌躇。

    我又带上了两锭二十两银子，穷家富路嘛，即便不是出远门，也是遵循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最后，我在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如果巧儿来做饭的话，会知道我一天不着家，省得白忙了。

    我上午将施家庄周边走了个遍，基本上做到了了然于胸。下午便往长江口而去，乃是因为那日跟阿九进城时，陈大讲起剑仙和狐妖在长江口斗法之事，她似乎有所触动。

    她身上的秘密，我只能有一点是一点地发掘了。

    扬州的长江口乃是官河和长江的交汇处，名曰扬子津，顾名思义，是个渡口。

    大约午后未时，我到了渡口堤岸，但见江面宽广，白浪翻波，浩浩荡荡，直通大海，来往船只不绝，或横渡南北，或东去西来，或打鱼泛舟，更有高帆大船停靠岸边，俨然是海船，扬州之盛可见一斑。

    我衣袂飘飘地站在一棵大柳树下，头顶蓝天白云，嗅着水腥和草木清香混合的自然之气，远远看着渡口的碌碌众生，颇有超凡脱俗的意境，心情开阔，只觉发掘阿九的秘密也不重要了。

    当然，偌大的长江口，我也无从找到什么线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阿九想走的路，我未必走得，但能伴她一程，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就在我感慨之际，忽见渡口的人群一阵骚动，顺风儿隐隐传来尖叫哭喊和狼嚎之声。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有狼？忙定睛看去。

    自从修炼以来，我的目力、耳力都比以前增强了不少，相隔又不是太远，我能看到十余个黑点在人群中乱窜，竟是狼群！

    渡口自然有维持秩序的官兵，但狼数众多，又跟百姓混作一团，士卒们也手足无措，只能挥舞武器自保。

    不多时，狼群便分头逃散，至少一半的狼嘴里叼着人，大半是孩童，也有弱小的女子。

    也许我周围空阔无人，至少三四头狼奔向了我这边，来势凶猛。

    不待我做出反应，大我的念头第一时间便接管了身体，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大柳树，哪像个斯文的书生，更不复方才的飘飘风姿。

    须臾爬到了至少两人高的树杈上，我才停下，看着下面变远的地面，有点眩晕，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种攀爬的本领显然是大我的记忆传递到我的身上，心安下来，狼是不会上树的，我安全了。

    此时几头狼已到了百步之内，我甚至可以看清被它们叼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哭泣凄厉。

    在它们的身后，几个大人正哭天抢地地追上来。

    见此情景，我顿时想起当日差点被小妖道清风吃掉时的绝望，并非正义感上身，而是感同身受，令我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但又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下树阻拦。

    伴随着一个不危及自身的念头，我没多少犹豫的，从怀里掏出绣囊，吃了一粒辟谷丸，迅速地开始吞灵化气，打算给几头恶狼一记掌心雷，即便没救下孩童，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可惜时间太紧，辟谷丸的热流所化的热气倒灌丹田，还没有凝固的迹象，几头狼已经横冲直撞到了近前。

    我看着在狼嘴里哇哇大哭、已无力挣扎的两孩童，心中一叹，我尽力了，各安天命吧。

    谁知横变突生，几头恶狼到了树下，忽然齐齐止步，一起抬头。

    我看着几双绿油油的阴狠狼眼透过垂下的密密柳条，集中到我的身上，只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抱紧树杈，总不成它们真能上树吧？

    却见它们不约而同地匍匐在地，瞪我的狼眼中出现了畏惧之意，连嘴里的孩童也放下了。

    我心头狂跳、口干舌燥，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身后追来的大人们业已接近，皆看到了这一幕，同样不明所以，但也不敢继续上前，保持着一段距离，吆喝威吓着。

    几头狼受到惊动，很快起身，又齐齐看了我一眼，便往远处奔去，原地只留下两个狼口余生的孩童，兀自哭喊着叫着爹娘。

    不远处的孩童爹娘这才抢上前，将各自的孩儿抱在怀里上下查验伤口，乱作一团，好一会才消停。

    我本待等他们离开了再下树，不曾想一个眼尖的妇人看到了我，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口呼：“多谢高人救下小儿！大恩大德，如再生父母……”

    “高人恩重如山啊……”

    “恩人恩人呐……”

    一时间，几个大人拉着孩童一起围在树下连连叩拜，千恩万谢，弄得我不知所措。

    他们倒也没拜错人，此地只有我一个，几头狼无缘无故地放下孩童不顾而去，只能跟我有关，有这等本事的，当然是高人。

    此刻再不走，只怕守卫渡口的官兵要找我问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赶紧下树，本来应该飘然而下，才符合高人风范，奈何我是个假高人，只能颇为不雅地撅着屁股滑下树。

    好在大人小孩只顾磕头谢恩，没注意到我的狼狈。

    我拍拍身上的树屑，也不理会众人，施施然离开。

    正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