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明山的另一侧，就在山脚处，黄沙漫天的大地上裂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长逾百丈，宽约一丈，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的紫光，就像是大地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在那裂缝的上方，无声漂浮着一块四四方方，金光灿灿的印鉴。印首形似飞鸟，印身工整周正，前后左右下方共五面，每面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方印鉴就是开蒙之后的第一位天子，混元天子的灵器，九五至尊玺，亦被称为大天子圣器。

    宓妃缓步来到那悬浮的印鉴前方，刚一靠近，印身之上突然光芒大涨。刺眼的强光几乎令人无法睁眼，宓妃却只是静静凝望。下一刻，强光迅速聚拢变幻，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光芒闪耀的人形模样。

    “小丫头，你还不死心么？”人形光团中竟然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

    宓妃并未理会那声音，径自走到光团跟前，将手指咬破一点。看着指尖殷红的鲜血，稍作犹豫，便猛地朝那光团抓去！

    手刚一伸到光团中，立时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仿佛要将自己远远推开。几经挣扎之后，终是未能抵御住那光团的排斥，被远远弹了开去。勉强站定身形之后，她气馁地看着那光团，目光中满是幽怨与不甘。

    “我早就与你说过，你有慈悲之心，却无皇者之心，是无法驾驭这至尊圣器的！”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宓妃听得不忿，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她耳根一动，似有所察。犹豫片刻，头也不回道：“小弟，你来试试。”

    云天此刻正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偷看，听宓妃呼唤自己，心里微微一惊，略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

    原来宓妃离开通天塔之时，云天就已醒了过来。见她行踪诡秘，便悄悄尾随。虽也知道被发现以后会很难堪，但是对这位神神秘秘的姑娘，他实在是有太多好奇。

    来到跟前，他挠了挠头，歉然一笑。宓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小弟，你去试试，看能不能将那光团抓在手里。”

    “我？这……”云天满头雾水，刚才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不知那光团是何事物，竟能发出人声，心里微有些忐忑。

    “莫要害怕，不会伤到你的。”见他踌躇不前，宓妃柔声笑道。

    虽然不明所以，但宓妃两次相救自己，应当不会害了自己才对。他壮起胆子，缓缓行至光团跟前，也像宓妃一样，咬破手指，朝光团正中奋力抓去。

    嗡！刹那间，他只觉脑中一炸！手刚刚进入光团之中，一股巨大的推力陡然袭来，将他整个人都弹飞出去！

    “哈哈哈！小丫头，莫要病急乱投医！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的凡人小子你也叫他来尝试，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光团中随即发出一阵嘲弄之音。

    下一刻，那闪耀的光团迅速消退，不多时就已消失不见。那块悬空漂浮的印鉴也随即恢复常态，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宓妃，你这是……”从地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沙尘，云天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沉默片刻，宓妃指着那印鉴对他道：“这是大天子圣器，九五至尊玺。刚刚那光团，就是它的炁灵。”

    “大天子圣器？！”

    他只听说过阴歧天子的岐元塔，还有巫贤天子的泯魂钟，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天子。不过光听这名号也能断定，面前这印鉴定是件极为强大的灵器。

    满心好奇之下，他忍不住上前细细地打量着那石印。靠近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石印前后左右还有正下共五面都刻有文字。

    “这是开蒙以后，世间第一位天子所持的圣器。器身五面，每面书有九道咒祭之术及其解法。故而有九五之名。”

    听得宓妃解释，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一道道的文字竟都是些咒祭之术。不过还是没明白，她刚才的举动到底是何意图。

    “圣器之上共四十五道咒术，如今天下流传的所有咒祭之术皆来源于此。若能将这至尊圣器纳为己用，就能轻而易举使出其上的任何一道咒术。当然，也能解开天下所有咒术。”

    “那你刚才……”

    “刚刚我便是在尝试折服炁灵，若能与之‘融血盟誓’，便可成为这圣器之主！”

    云天听得一惊，没想到她竟还有这等野心。又不禁有些奇怪，这些时日与她相处，只觉她风轻云淡，不恋红尘，怎么看也不像个有野心之人。

    “你若想做这圣器之主，又为何让我来试？你不怕……我失手将炁灵折服了？”

    宓妃听得噗嗤一笑：“那炁灵说，唯有真正拥有皇者之心的人，才能做这圣器的主人。你倒说说，你有么？”

    云天听得一阵汗颜，想起刚刚炁灵说自己胸无大志，心里顿觉臊得慌。随后也懒得再与她讨论此事，只朝印身的文字细细望去。

    一番打量之后，发现所有咒祭之术无非分为三类：以生牲为祭，可呼风唤雨；以瑰宝为祭，可消灾解难；以心血为祭，则随心所欲。

    石印正下方的九条咒语，皆须以心血为祭方能施展。他很快便注意到，青丘国人被施加的那道“逆生咒”也赫然在列。

    “若是有人能成为这圣器的主人，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将逆生咒解了？那样一来，洵姐姐也不用整日活在自责当中了。”

    转念一想，“宓妃要这圣器做什么？难道是想帮助洵姐姐？还是说……她有什么别的咒语要解？”

    正想得入神，突然眼角余光一瞥，他发现那下方的九道咒语当中，有一道“三皇三尸咒”。其他所有咒术都附有解法，唯独这道没有。不禁好奇道：“那里怎么有一道无解之咒？”

    宓妃自然早就看过这些咒语，随口道：“那正是一道无解之咒。恐怕唯有成为这至尊玺的主人，才能施展和解除此咒吧。”

    云天暗觉新奇，只见那咒术写道：上聚天明三清之阳，下合地昏九幽之光，来之以造化万物，归之以极渊之殇。

    读完只觉艰深难懂，不明所以。随即又想到，“难道宓妃要解的就是这道无解之咒？毕竟别的咒语都各有其他解法，唯独这三皇三尸咒只能靠圣器来解……”

    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宓妃指着地上的裂缝道：“你可小心一点，这裂缝之下，便是咒语中所说的‘极渊’。若是掉下去，没人能救得了你。”

    云天听得一惊，连忙后退几步。那泛着幽光的缝隙宛如噬人巨口，多看一眼都只觉背脊凉飕飕。

    “宓妃，你若得到这至尊玺，准备用它做什么？”他好奇问道。

    宓妃眼眸之中黠光一闪，“既是天子圣器，自然是用它来登上天子之位啦！”

    见她那促狭的眼神，云天可不信她，“一个志在天下之人，哪会有闲工夫来帮我找灵石做兵器？”

    宓妃又道：“若能得到这至尊玺，便可以轻易解开任何一道祭咒，如此一来……洵姐姐也不用苦等那十善之人了。”

    “你便是为了她，才想要得到这至尊玺？”云天一脸狐疑之色。

    只见她目光闪烁，犹豫片刻转身朝着山上走去，边走边传来一阵狡黠的声音。

    “我就是觊觎那天子之位，不可以么？”

    ……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天自是无法辨别外界的时辰。睡过一觉之后，就被宓妃带出了莽古秘境。从卫邙山的天子峰下出来，便直直朝着澄脐山而去。

    飞了约摸一个时辰，澄脐山的天子峰已然遥遥在望。这时青鸾身姿一转，昂首振翅，直直朝上飞去。

    穿过重重云雾之后，在接近山顶的山腰上，一座巨石修筑的宏伟宫殿映入眼帘，那里就是曾经的天子皇宫。

    巫贤天子陨落之后，这座宫殿已然废弃，没有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如今已变得破败不堪。日月交替，斗转星移，盛极一时的皇朝一夕覆灭，宛似沧海潮落，风归山林。看着眼前残败的景象，怎不叫人感慨万千。

    青鸾稳稳落在宫殿前的空地上，二人下地以后直朝殿内而去。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做兵器啊。”宓妃冲他微微一笑，“这皇宫之中有一个老铸匠，乃是当年替天子炼化灵石锻造灵器之人。想来他怎么都该有些边角余料，看看能不能叫他做把兵器出来。”

    见她还在执著此事，云天心中颇觉无奈，只得跟着她进了皇宫之中。

    刚一入正门，首先令人注目的，便是支撑整座殿堂的数百根巨大的石柱。一眼望去，石柱之上似是还刻有图形文字。他好奇心起，便朝着最近的一根石柱走了过去。

    “这柱子上面刻的是什么？”石柱虽已蒙尘风蚀，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出上面的图案和文字。

    宓妃淡淡一笑：“这些石柱上，记载了巫贤天子执掌九州四海百余年来的重大事迹。”

    他将那些石柱挨个看了一遍，心里颇为好奇，这位连自家的儿女私事都处置不当的天子，也不知政事处理得如何。

    按照石柱所载：

    巫贤元年，阴歧崩逝，巫贤携圣器登天子位，九州臣服。废妖之尊宠，兴巫之命途，尊凡人之道，除余兽之灾。

    巫贤十八年，大浮雕“赤岩碧睛猊”肆虐南疆，天子遣六巫王擒之，押至卫邙山“逆元堑”斩首示众，震慑余兽。

    巫贤四十二年，九州兽灾尽除，天子分封四海，遣龙族护卫中原，抵御八荒。

    巫贤七十五年，天子废九州诸仙殿，亲征雷泽，诛杀星君，驱逐众仙，引民怨沸腾。

    巫贤九十八年，北海妖王作乱，天子再征，以圣器镇压于寒凌之渊。

    巫贤一百二十年，三地凡人举事，攻破澄脐山，天子现巨鲲真身，崩落卫邙山。

    “从石柱记载来看，这位巫贤天子倒是没有欺压凡人。难怪相较于妖类，凡人更愿意接受巫类。只可惜，他的皇朝最终还是毁在了凡人手上……”

    一路来到大殿尽头，正前方的石壁上还有着一副巨大的图像。雕刻在如此显著的位置，想必石壁上所刻之事，定然是巫贤天子执政百余年最大的政绩。

    只见壁上写道：巫贤十五年，天子东赴丰都城，会盟幽冥君主，立定“阴阳之盟”。于丰都卫邙建冥殿两座，设“冥行者”数十万，专责阴阳轮回之事。

    “冥殿？冥行者？阴阳轮回？”看到这里，云天陡然一惊，立时想起陆吾说起的有关久垣肆之事。

    “当年凡人正是以天子纵容阴鬼之祸为由，方才起兵造反。而久垣肆不惜与全天下作对，也要保护那些冥行者。看来，他定然认为天子所立阴阳之盟并没有错。而凡人起兵的理由，怕是也有牵强之处……”

    穿过正殿，二人又朝里行了好一会，快要到皇宫尽头时，终于听到了一阵叮当敲打的声音。循声而去，不多时，那个专门锻造灵器的老铸匠，屈炎子，便出现在眼前。

    “老火头，我来看你啦！”见到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宓妃一脸笑意地喊道。

    老火头与宓妃极为熟稔，本在全神贯注地敲敲打打，见她来了立时喜笑颜开地停了下来。

    “小丫头，你可有时日不来找我老头子聊天啦！”

    来到他面前，宓妃也不绕弯子，径自道：“今日除了来看你，还想叫你给铸把兵器，你那可还有剩余的灵石了？”

    “兵器？”老火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瞟向她身旁的云天，淡淡道，“你从不用兵器，是为这小子来的吧？”

    “你管我，休要多言，你帮我将灵器铸好，我替你去寻来美酒，可好？”宓妃嘻嘻笑道。

    云天这才注意到，原来老人的腰间挂了一个大大的酒葫芦，竟也是个好酒之人。

    宓妃的话显然说到了老火头心坎里，只见他眼睛一转，咂咂嘴道：“你当那灵器是能随便铸的么？你可有灵石，拿来！”说着，朝她伸手一摊。

    “明知故问！我若是找到了灵石，还与你废话？”

    “没有灵石……如何能铸出灵器？当年天子搜集了上百灵石，也就铸出六件灵器，你这两手空空……”

    见他卖关子，宓妃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撇撇嘴道：“直说吧，你想要我拿什么来换？”

    云天知道灵器颇为珍稀，不禁扯了扯她衣袖，轻轻摇头，实不愿再叫她为此大费周章。

    宓妃却不理他，只盯着老火头，听他缓缓道：“真正的灵器，你是想都别想。崆明山上诞生了两件神器和三件天子圣器，灵力早已耗尽，根本不可能再生出灵石。不过嘛……”

    老头眼珠一转，“我倒确有些残石碎渣，混着精钢玄铁，也能铸把带些灵性的兵器。”

    宓妃略有些失望，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既是铸不出真正的灵器，那你可别管我要什么稀罕物。”

    “哈哈哈！我老头子哪能占你这小丫头便宜？”老头舔了舔嘴，嘿嘿笑道，“你只需为我寻来一小瓶美酒即可！”

    “一小瓶？”宓妃看了看他腰间的大葫芦，疑惑道，“你怎么不要一葫芦？”

    “嘿嘿！那美酒你怕是弄不到一葫芦，能给我要来两口解解馋，我老头子就心满意足啦！”

    听闻老人原来只是想要宓妃拿酒来换兵器，云天顿时安心不少，上前抱拳道：“老前辈，在下也略通酿酒之道，你若不弃，我可以为你酿上几坛好酒。”

    老头听得直摇头，“寻常好酒，我老头子找谁弄不来？我说的那美酒，天上地下只有一人能酿！”

    听他说得如此稀罕，二人不禁有些犯难，若那美酒真是如此稀有，叫他们去哪里找。

    见他二人面露难色，老头急忙道：“你们莫要担心，能酿那美酒之人就在澄脐山旁边，你们自去找她即可。”

    “就在这附近？那你自己为何不去找她讨酒？”

    “你们也莫以为向她讨酒很容易，那人性子烈，你们可切莫惹恼了她。”老头不忘嘱咐道。

    二人出了皇宫，本就想去找那酿酒之人。不过，云天见宓妃一路沉默似有心事，不禁停下问道：“你在想什么？是怕那人不肯给我们酒么？若真不肯就算了呗，又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宓妃却未答他，踌躇片刻，对他轻声说道：“小弟，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要办，你在此等我一会，可好？”

    云天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顺着山路又继续往上走，也不知要去干什么。

    她行事总叫人难以捉摸，又一直带着面纱看不清脸上神情。不过，看她刚刚的眼神似乎确有心事，云天思前想后，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