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本末倒置
长社一战大获全胜,合军后共灭敌数万余人,左中郎将皇甫嵩和右中郎将朱儁两军乘胜追击波才至对岸阳瞿,天子因此封皇甫嵩为都乡侯。而冀州北中郎将卢植也是连战连胜,斩获万余人,转瞬间朝廷和黄巾攻守易形。
“你们常说党人意图不轨,皆下令禁锢,有的更是伏诛,如今党人又重新为国所用,你们反而与张角私通,可斩立决否?”天子又将奏章掷于张让等中常侍身前,一众中常侍立即满脸惊恐地下跪行稽首礼。
侍御史王允因黄巾贼起而拜豫州刺史,征辟荀爽和孔融为从事,后来与皇甫嵩和朱儁一同平定汝南和陈国的黄巾,受降数十万人,又在其中收获张让等人的书信,立马上奏天子。还有皇甫嵩军中护军司马傅燮素来厌恶宦官,也上书说其不是,希望朝廷诛杀众常侍。
“老仆、老仆,十数年来在陛下身边服侍,忠心日月可鉴,臣尽心尽力……在此次征战中也将所有家产如数捐出,其实……。”张让等人心中有愧不敢抬头看向天子,其将生平所做好事尽数言毕也找不出正当理由,不禁心慌意乱地推脱,“其实都是故中常侍王甫和侯览所为。”其他常侍也如无头苍蝇般马上附和。
天子冷眼望着痛哭流涕磕头求饶的众人,心想王甫和侯览早已死去,此时如何与张角私通,当初又何必和张角等人联合。可是张让等人确实有出资军费,其子弟在地方为官又都召回,勉强算是将功补过,倒也不必过于苛责。如此天子自觉修养太差,一开始不问青红皂白就暴跳如雷,身为皇帝理应像刘宽一样大度宽容。因此天子不顾及仍在叩首的几人转身即走,众常侍见天子走远才缓缓抬头望去,又左顾右盼不知天子何意,但都觉得张让找的借口实在蹩脚。
不久豫州刺史王允因举奏不当入狱。
如今豫州大致安定,朝廷诏令右中郎将朱儁追击荆州南阳黄巾,随后新任南阳太守秦颉临危受命击杀张曼成,黄巾正退守宛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伐兖州东郡黄巾,而皇甫嵩上书陈情将功劳都归于朱儁,朱儁因此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北中郎将卢植围困张角于广宗县,天子已派小黄门左丰前去视察敌情,小黄门一般是宦官任职。交州屯兵趁势造反,自称“柱天将军”,遣新任交州刺史贾琮平反,彼时黄琬为陈蕃所敬重,因而受党锢近二十年,如今经杨赐举荐为议郎,擢升为青州刺史又迁侍中,如今出为右扶风。汉初时京城在长安,长安所在为京兆尹,其北部为左冯翊,西向是右扶风,统称三辅,皆以地名称官名。
“挖掘壕沟,制造攻城器械云梯,攻城已万事俱备。”小黄门左丰回禀天子,“广宗贼容易击破罢了,只是卢中郎将一直按兵不动。”
天子顿感不解,北中郎将卢植对上张角后是势如破竹,此时更是困其于广宗,也许是自己没有及时封赏所致,所以直接发问,“为何?”
“微臣不敢。”左丰立即下跪行礼谢罪。
“朕恕你无罪,快说。”天子察觉情况不对,语气有些急躁。
“臣听闻卢中郎将是在等待……天诛。”左丰伏地说完颤颤巍巍地不敢妄动。
天子闻言勃然大怒,近日洛阳有女子生儿两头一身,正是寓意当下黄天和天子共立的局面,卢植不思为君父解决困扰,竟以此为乐。况且此前天子诏令太官即掌御膳之人,减少珍羞菜肴,御食少一肉,厩马除去郊祭所用,悉数供给军队,朝廷属实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因而天子即刻下诏免除卢植一切职务,用囚车将其运回洛阳,本应死罪但念其有功减一等。
后朝廷拜董卓为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掌兵攻打张角,董卓起初以六郡良家子入为羽林郎,接着任军司马在张奂麾下有功,拜郎中后在地方上多有任命。然而天子此时急于消除天兆影响,令其尚未熟悉战况和军队就迅速出兵,可张角据城死守之下短时间终究难以攻破。因此董卓转而攻打北面下曲阳县的张宝,欲攻其必救或引蛇出洞,不过两月间张角依旧按兵不动,而下曲阳董卓也没攻占。与此同时皇甫嵩战胜东郡黄巾,在仓亭捕获其首领卜己并斩杀七千余人,如此天子又认为董卓不怀好意故意拖延,照样治罪东中郎将董卓。而荆州南阳黄巾张曼成被杀后,又以赵弘为帅聚众十余万,朱儁与荆州刺史徐璆、南阳太守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久攻不下。因此有司举奏朝廷欲征朱儁回京,经司空张温上书求情才就此作罢,如此朱儁形势所迫率军急攻,最终获胜。
朝廷诏令皇甫嵩继续追讨张角,张梁闻讯率军前来支援,其属下皆是精勇,一时之间皇甫嵩也不能攻克。有卢植和董卓前车之鉴,皇甫嵩不敢保证自己能幸免于难,便闭营休整养精蓄锐,待黄巾心生懈怠之时趁夜潜入。等到鸡鸣天色略有微光,大军一鼓作气冲杀敌阵,一直酣战至下午,杀张梁并破敌斩首三万级,投河而死者五万余人。入广宗城,烧毁三万余辆辎重车,老弱妇孺皆被抓获,张角却早已病死入葬,开棺取其头颅送回京城。随即皇甫嵩又与巨鹿太守郭典攻下曲阳,斩张宝及敌军十余万人,聚其首于城南筑成“京观”。
天子闻信顿时龙颜大悦,果然如其所料卢植和董卓包藏祸心,只想着自己的封赏,唯有皇甫中郎将和朱中郎将深得其心。遂拜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和美阳俩县共八千户,拜朱儁右车骑将军,任光禄大夫,增食邑五千户,加封钱塘侯。在外征伐者以大将军为首,位在三公之上,其次骠骑将军,位与三公相近,其次车骑将军,位在公下,而朱儁更是加位特进,位同三公。所谓冀州牧不仅如刺史一般拥有监察权,对当地也有管理权,成帝时期曾设州牧,并不常置,如今冀州突逢变故,有皇甫嵩镇守才不会横生枝节。
天子除去心头大患,朝廷随后改元中平大赦天下,此前获罪的卢植和董卓、也由此赦免,皇甫嵩借机上奏将功劳归于卢植,因此官复尚书之位。然而皇甫嵩麾下护军司马傅燮因此前得罪宦官,后来赵忠在天子身边常进谗言,不过由于天子仍记得傅燮上书所言,所以既不封赏也不加罪,仅仅任为安定都尉。荆州刺史徐璆因曾举报孝仁皇后姐姐的儿子南阳太守张忠贪污数亿,如今被司隶校尉张忠举报,加之众常侍从中作梗,将功补过免官归家。
明年开春,曹操因剿灭黄巾有功迁济南相,济南国位于沿海青州西境,需横穿整个兖州才能到达,毕竟路上仍不太平,除了常伴左右的曹邵依旧带上几个护卫随行。经历皇甫嵩和兖州黄巾征战,各郡县因战场杀戮过多正在爆发瘟疫,为了防止疫情侵害唯有躲开黄巾曾经骚扰的区域,曹操不得不放缓赴任行程。只是曹操无意间发现途中居然皆是清流名士居所附近,直至到达济南国,才总结归纳出黄巾军是有心退避三舍。
黄巾军信奉《太平经》,其认为天地人紧密相关,人行善道方能与天地共生,又以君为天,臣为地,民为人,治理天下不仅是君臣的责任,更是匹夫有责。所以觉得医治好人心就能治理好天下,如此才能使上天不再降下灾害,而清流名士的修身正是他们眼中救世的根本所在。
济南国位于泰山东北向,治所在东平陵,下辖十余县,桓帝时济南王无子嗣位,后当今天子封河间安王之子刘康为济南王。青州先秦时期是齐国地界,因煮盐耕田富甲一方,盐铁一直是民生之本,而朝廷对官营私营向来议论不定,导致今日官私协同发展的局面,令当地一些百姓家底丰厚。与此相应地贪官污吏也必不可少,现今上梁不正下梁歪,即使尸位素餐之辈都算是洁身自好,清官明吏自然更难以存续。
曹操如上次去顿丘一般走访,只是相较更为细致务实,到官府新上任尚未走马观花,立马奏免其中八个最为腐败的县长,包括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一众官吏。毕竟府内早已积压足够上告的文书证据,人证物证皆是俱全,仅仅以往官官相护之下无人处理。一时之间济南国大小官员都感到恐慌,心怀鬼胎之人更是携金银细软出逃国外,如此反而方便曹操任用廉官循吏。
曹操在顿丘县时终究受制于郡治濮阳,且在任太短,无法实现为一方政宰教化万民的初心,此时的济南国正适合其一展抱负。不过曹操已经年近三十,不再是从前冲动的少年郎,当下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采取行动。以其议郎时的经验和朝廷对黄巾的反应速度来看,自己所为短时间内是不会受到上面限制的。何况黄巾之乱后,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与先零羌反叛,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攻杀护羌校尉伶征、金城太守陈懿,如今朝廷也无心留意此地事宜。曹操身为济南相在济南国拥有最大的权力,虽说名义上需称刘康为王,可国相的任免权却在朝廷,而刺史也要先上报由朝廷问责。
经过数月深入的体察民情之后,曹操发现当地人因盐田等产业收入比其他郡县较高,却不能藏富于民,不仅是上面的贪腐导致,也是由于太过注重祭祀。二月洛阳南宫大火,持续半月才扑灭,宫殿受损严重,因此朝廷诏令每亩田增税十钱,如果百姓此时继续入不敷出的祭祀,假以时日定是民不聊生。
国中祭祀以城阳景王刘章祠堂最多,其曾诛杀吕氏有功,光武帝中兴之前赤眉军又以其后人刘盆子为帝,所以兴盛至今。有的商人甚至借来两千石的车架和服饰,并指导仆从作倡乐来祭祀,奢靡之风日渐盛行,致使穷困潦倒之人也尽心竭力向其祈福。即使有情可原,且青州大多如此,可是如今济南国刘章祠堂竟有六百余座,无疑可以界定为淫祀,曹操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
正所谓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礼记也说,“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曹操以此名义将所有祠堂损毁,但是始终是世人忌讳之事,大多官吏宁可信其有,曹操也只好每次都亲自或由曹邵到场监督。明令宣示禁止祭祀,让民众能各安其事,休养生息之后至少生活有所保障,到时再适当祭祀也不会过度。况且城阳景王于世有功是值得天下铭记,但不至于令人升官发财,甚至生儿育女等鸡毛蒜皮之事也去祭拜,如此观念还需要长久的教化才能改变。可是此刻其父曹嵩来信,如今曹鼎升任尚书令,收到不少济南的举报,而且朝廷下派“中使”开始向地方收取“修宫钱”,他担心曹操因此开罪中常侍。如此曹操权衡利弊之后,虽然颇感无奈,但只好托病请辞。
不久曹操等人离开国都东平陵,将出济南国境之际,曹操犹记得来时踌躇满志就任相国,转眼间虽初有成效,但终是没有看见志向实现,不免有些意志消沉。正迷茫时国道上忽然出现形形色色站立着的民众,见曹操几人到来纷纷目不转睛,似乎等待已久,就是为他们而来。
“难不成是来送行的?”曹邵不自觉地疑惑,还是略有期待。
曹操心中不禁暗喜,随后纵马向前,近身定睛一看众人皆面露凶光,气势汹汹地带着家伙,各式农具甚至厨具,“不对,快跑!”曹操马上招呼伙伴调头。
“抓住那大逆不道的混蛋,以平息城阳景王的怒火。”“祭城阳景王的在天之灵。”百姓在往日打砸祠堂之时,对曹操的样貌早已刻骨铭心,现下看清之后皆是出口成章,其中尚且两句能听,余下不是抄着地方的口音就是不堪入耳。不过平民对曹操的身份尚有所忌惮,大多只是在虚张声势,当下见他们逃跑才奋力追去,更有人趁机投掷攻击。
“少主,我明白了!”奔逃之中曹邵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曹操侧身躲开一块泥石,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他们定是看不懂你公告上的圣贤之言才如此。”曹邵一本正经地解释。
曹操苦笑着骂道,“废话,事到如今还用你说?”
幸亏曹操马术不凡才逃离及时,而百姓看来目标明确,唯独向曹操和曹邵动手,两人一时寡不敌众显得很是狼狈。身边护卫见二人如此情形,不禁与之保持距离,而且他俩还神神叨叨地有说有笑,又是默默拉开几个身位。
有天下自然有上下,有上下则有上下之别,世间究竟是立君为民,还是牧民为君呢?
“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车辙马迹,经纬四极。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铄贤圣,总统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狱,有燔丹书,无普赦赎。皋陶甫侯,何有失职。嗟哉后世,改制易律。劳民为君,役赋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国,不及唐尧,采椽不斫。世叹伯夷,欲以厉俗。侈恶之大,俭为共德。许由推让,岂有讼曲。兼同,疏者为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