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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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

    “要将旧宫的残余用作城墙的修缮材料,臣并无异议,但国主为何如此重视城防的修筑?

    “申城南抵楦城,申楦世代交好未曾有恶;东至柏城,其君琦氏与申有婚姻之好;北达稻城,为国主宗室,同为环山荀氏;西为榆城,乃东陵与齐鼎间的要道。

    “如此看来,臣诚不知为何要致力于兴修防务——”

    司徒回道:“虽然申国不曾有过战事,但近来南妖与米储有隙,环山不免于为妖族袭扰,秩宗可还记得先君在位时,妖族大举入侵米储之地,申城附近就兴盛起妖族作乱的传闻?”

    “因为妖族只是以部落为单位,分布于山川湖泽,未曾有人族的组织结构。这样的种族不利于稳定发展和地方管理,但在这种小规模的侵扰作战就很是得心应手呢。”

    秩宗没有理会司寇,瞪了一眼还在走神的羽恭,高声说道:“此类事宜,还是问问司马大人吧。”

    羽恭一惊,方才把注意从那只白色的蝴蝶转到朝廷。

    刚刚,在讨论啥?

    “呃,我觉得国主说的在理,秩宗所说也应当考虑——”

    秩宗冷笑:“国主,刚刚有说话吗?”

    只见,那位申城之主,正伏在案上,把脸完全埋住,一声不发。

    国主,您怎么也——

    “老朽年迈,有点不记得国主刚刚说了什么,劳烦司马大人把国主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吧。”

    “唔——”羽恭哑口无言,只得向司徒投去求助的目光。司徒正欲开口,只听司寇宠溺般地轻声说道:“国主醒了。”

    “司寇这是何言,”全然没有一丝方醒来的迷糊模样,荀仪敛起衣袖,神定气闲,往茶杯注入冒着热气的茶水,“孤一直有在认真听爱卿共议的事宜。

    “司徒方才所言,孤其实并未考虑到。只是环山地区看似平静,暗地却有暗流涌动。宫殿的重建就推到以后吧。”

    “然后,”荀仪转向司徒,“司空一党的后事如何?”

    “怒臣无用,只能查到司空有向稻城购置军械,并未查出是何人指使司空反叛。

    “至于其余党已经全部革职,”司徒瞟了一眼少去一半的同僚,平淡地答道,“依国主之意,已经全部抄家,家产充公,贬为平民。”

    “善。那么,启动资金也搞到手了,差不多可以准备准备。司徒可还记得前日孤所言,申国的四不利?”

    司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恭敬地答道:“回国主,人口流失,国库空虚,耕者少寡,以及国中硕鼠。”

    荀仪颔首:“不错。欲修内治,必先整肃内政。如今硕鼠已死,倒也吐出些许以供申城发展。

    “那么,为何申国国库如此空缺?”

    “啊,国主曾经说过--”羽恭忽然想起什么,兴奋着正要开口,又被对方怪异的微笑整迷糊,又缩了回去。

    “申国的税收一半以上用于粮食盐料的开支,其根源在于申国目前的耕地,种植的主要是棉花等经济作物,嗯,就是以销售为目的的作物,听得懂吧?

    “由于耕地地产把握在诸如司空等高层阶级手中,过剩的粮食对其而言无用,所以他们不会浪费申国的土地在种植米粟。

    “司徒,汝与司马一同去统计目前包括充公了的国有耕地,平均下放给申民,以前日参与叛乱的农人优先,同时给予当日死者家属抚恤,

    “一律更改作物品种,同时下达政令,只要一年交出一半的收成,一年之后土地就归其所有。

    “司寇,国中治安之事孤就托付与汝,闹事者,不弄死就行,剩下的随你喜欢。可有不解?”

    司寇一指抵在唇下,歪着头,思索一番,眯起眼露出一个分外天真的笑靥:“大人,这样让司寇很是难办--”

    “见血可以,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玩具,能保证他们出来后还能当一个直立行走的有工作能力的人的话就凭你喜欢用吧。”

    “大人仁德,司寇明白了。”从他的表情上不难判断出那些不幸入狱者会有什么下场。

    “至于秩宗,”制止住正欲开口的秩宗,荀仪继续说,“司空一事还需向周边告知,以免有心者以此为话柄;同时,既然稻城是孤之宗室,不妨向其借些钱粮。诸事就有劳秩宗了。”

    趁着众卿还未反应过来,荀仪拍了拍手,笑道:“总之,就这样啦,诸位各回各家,下班!”

    “退朝!”

    不等众人提出异议,申君便飞快地从一旁的小道遁去,很快便没了影子。

    …………

    “国主,好生奇怪。”

    羽恭一行人中,多了一位后,便尤为显眼。好在秩宗托辞要去找太医先行一步,否则这一路上定是不会太平。

    司徒谨慎地看了看司寇,随意地飘出一句:“点到为止,莫要深究。”

    “自那场夜火来,国主好像一直在说一些闻所未闻,但听上去又不会完全理解不了的词--”

    羽恭也补充道,不知是不是忽然灵光一现,又补充道:“司徒先生,国主,有没有可能其实不是我等以前的那位--”

    司徒一个踉跄,干笑道:“羽司马莫要玩笑。哪怕是异道仙途,妖术易容,也不可能做到此等地步。如果真能成者,又何苦栖身于一个小小的申国?”

    “也是--说回,司徒先生有看到我昨日带到堂上的鸡吗?自从退朝后我也未曾见到过--”

    交谈之际,只见小巷中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咯咯咯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已经少去半数羽毛,整个鸡身消瘦不堪,原来是谷城至宝正一腐一拐地向羽恭走来。

    “阿雉?!”羽恭一愣,“谁把你伤成这样?”

    一见到羽恭,家鸡顿时满眼放光,扑腾着翅膀正要向羽恭奔来,刹那间又立刻刹住车呆滞在原地,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司寇,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飞快地跑回小巷,不见了踪影。

    “阿雉!司寇先生,您吓到它了--”

    “啊啦,大概是家禽对狐族的天然恐惧吧。”

    “那个,司寇先生,嘴角。”

    收起一瞬间恶狼般的眼神,司寇抹了抹嘴角,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点窘迫的神色:“这,这是,很久,没有碰过--”

    不行,总感觉司寇先生对我的鸡不怀好意,看来不能把阿雉放在军营里了,万一哪天被司寇--

    嗯,太医和秩宗都是良善之人,还是寄放在他们那吧。听说秩宗的锅还挺大的,多煮份给我家阿雉应该不是问题。

    今天就送过去吧,阿雉在那里肯定会过得不错。

    羽恭自信满满地想着。

    …………

    “大人,这里便是申城官府,平日民讼之事就在这里处理。”

    斜刘海的禁军引着荀仪来到一座还算整洁的府邸。若是不看那些正靠在简陋石狮上打瞌睡的官兵,还是稍微有点模样的。

    “前任申城府尹是司空的心腹,而且在柏城有点关系,所以打理地会更好一些。需要臣把他们叫起来吗?”

    像是猜出荀仪心中所想,禁军补充道。荀仪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啧啧数声,把对方看得不由自主地站直身子。

    “大,大人?”

    “孤怎么越看越觉得你顺眼啊,来来,站在这让孤瞅瞅。”

    荀仪把他和普通禁军放在一排仔细打量,时不时摸摸下巴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搞得对方紧张得咽了口水。

    “是因为发型的缘故吗,整个禁军就你一个不是寸头。”

    “大人!”

    对方突如其来的喊声伴随着他坚定的信念:“留发不留头!”

    “你留你留,”荀仪回以一副死鱼眼,“谁稀罕,反正孤也不怎么整斜刘海。走了,去看看有什么诉讼玩玩。”

    “好嘞!”这才松了口气的斜刘海禁军连忙带荀仪步入府内。

    “昨日司徒在处理司空余党时已经命人顺带把诉讼中与其党有关的部分整出,请大人过目。”

    “不必,看下其他的吧。”荀仪从中抽出一张,随意瞄了一眼。

    “家养的小猫被不名物种袭击,身上多处啄伤,还有批注--推测可能是鸡?”

    什么玩意?换一张。

    “在路上拾到无名氏的荷包,特送至官府--”

    什么良民?换一张。

    “在街上被三位自称是未婚妻的相公的人缠住,无奈之下被迫同意同时娶了他们四人,求问是否合乎齐礼--”

    “大人,那个是--”

    “别吵,我在思考--”

    荀仪陷入沉思。齐礼有明确规定正室和妻妾之别,按理来说娶四个是合乎礼数,但又是被迫答应,又好像哪里不对?

    四等份的爱意,届不到啊。

    “人类,还是太复杂了啊。”

    “大人,那个是话本小说《妻夫妾女》。”

    “吖?”

    …………

    经过一番翻阅后,荀仪还是略有些满意。

    “看来申城的问题也不是非常严重,只要再向其他国借点钱粮度过这个时期,就没有什么近忧了。

    “我们的国家正在蒸蒸日上啊!”

    原来是蒸蒸日上吗?!

    斜刘海擦了把汗。

    “而且,还有这张。”

    荀仪挥了挥捏在手中的一张诉讼,对方眯着眼看了看:“大人是指藜村的求援信?

    “如果小人没有记错的话,藜村现在是柏国的领地,照理来说是不该向申国递诉讼。如此看来,想必是因为现在情况很是严重了吧。”

    荀仪挑了挑眉:“现在?”

    “藜村离申城很近,以前是在先君的治理之下。在东陵公问责下被割予柏国。啊,说起来羽司马还和这里有些渊源。

    “大人,是打算要出手吗?”

    荀仪把那张诉讼收入囊中,笑而不答。

    “剩下还有点时间,跟孤去街上看看吧。”

    正午时分,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半开的窗偶尔会闪过一张黄瘦的脸,一言不发,无神地注视着街道。

    掀起帷幕一角,静静地看着申城景观,记忆中却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管是这副身体原来主人的记忆还是自己的记忆都残缺不全,未能联系成串,这种无法弄懂的感觉很是不快。

    “不过,汝虽是个士卒,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搞得孤都想给汝封个官了,不如就申城府尹吧?刚好你好像也挺懂这方面的。

    “记得现在这活好像是,谁来兼领来着?有什么不懂的汝大可向其和司徒询问。”

    斜刘海嘴角一抽:“大人,请恕小人妄揣君意。只是,小人斗胆猜测,大人是不是忘记小人了?”

    “嗯?”瞬间,荀仪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我忘记了什么?”

    “小人其实是--”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荀仪扬起眉,斜刘海忙朝外面喊道:“发生了何事?为何止步不前?”

    “大人,有人倒在路中央--”

    很快,荀仪和斜刘海便走下马车,只见一位有着栗色头发,约十岁左右的少女正倒在地上。

    破旧的衣服带着红色裙摆,似乎是难民。

    两人缓缓靠近,停在少女面前。

    斜刘海看向荀仪,对方反过来看向他,两人对视数秒,斜刘海终于转移开视线:“呃,就这样放在路中央也不太好吧,小的这就让人找地方埋了--”

    “欸欸,”荀仪拉住对方,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是生是死?如此草菅人命,不好吧?”

    “那,大人的意思是--”

    荀仪坏笑道:“汝可察之。”

    “啊,啊?”

    荀仪向后一退,背过身,念诗般说道:“突然好像看看天啊,这样不就注意不到孤可爱的禁军在做什么了呢,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也不会被惩罚了呢--”

    “大人,您,您--”

    “啊,再不快点就要有人过来了哟--”

    斜刘海一时语塞,他看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荀仪,看看倒在地上的少女,内心一阵苦涩。

    但是,真的,做什么也不会被发现吗?

    小的已经二十余岁,还未曾碰过同龄女子的手,年少时,看着从小就有不少豆蔻围在羽司马身旁,说实话--

    超羡慕啊!!!!

    每次,每次我都想着,哪怕,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被夸最好被骂不亏,哪怕只有一次--

    终于,理智还是被欲望吞没,斜刘海终于屈服本心,向少女探出了手--

    但是我拒绝!

    斜刘海探了探少女的鼻息,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那种表情。

    我的心,早就已经属于一位特定的人。

    “唔哇,太差劲了,原来汝喜欢这么小的吗,而且还是死掉的,真是个变态呢--”

    “大人,活着。”

    “原来还活着吗!?”

    “原来您一开始就不信吗!?”

    似乎是被两人的叫喊吵到,少女发出娇弱的呻吟,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怎,怎么办?大人?”

    “我我我,孤怎么知道?有没有医院啊呸,诊所之类的,啊,叫,叫太医--”

    “好,好饿--”

    两人僵在原地,耳边那个弱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着。

    …………

    “饭钱之后记在孤这里,汝也去吃点吧。”

    “唉,她不在,没食欲。”

    荀仪眉头一皱。

    自己左手处,一位正在狼吞虎咽的少女已经清完第二碗面;右手处,一位斜刘海的禁军正叼着一根筷子,一副emo青年的表情。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也不管斜刘海为什么突然变成抑郁恋爱脑青年,荀仪把目光转向少女。

    少女好像刚刚被烫到,吐着粉红舌尖,稚嫩的脸上一片绯红。轻轻吹着勺里的汤汁,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惊讶的目光。

    偶然和荀仪对上视线,只是张大淡红色的眼睛,嘟起嘴,回瞪几秒后又埋头干饭。

    “那个,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呀?”荀仪斟酌着字句,尽量以自己最和善的语气问道。

    “家住在这里吗?你爹娘呢,不来找你吗?”

    刚一说完,荀仪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一掌。谁家爹娘会让这么可爱的女儿饿倒在地上,这不是踩了对方的雷吗--

    “来找,哥哥。

    “我娘,不管哥哥了。

    “所以,我要找他。”

    “啊,这,这样,啊,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唉,啊对不起--”

    不知为何,少女的脸上忽而点缀了几粒泪滴。

    “哥哥,不要晓晓。

    “哥哥说,要一个人,去晓晓找不到的地方。”

    荀仪只觉越听越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的,哥哥,叫什么吖?”

    …………

    突然间,好冷。

    司寇松开手,抹去脸上黏糊糊的东西,把指尖的鲜血抹在唇上。

    但是,更多的,是,兴奋。

    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呢。

    司寇踢了踢不再作声的虞官,把他身上的装置拆了下来。

    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吗。

    现在又该怎么做呢?

    司寇慢慢走出牢房,摸了摸脸颊。

    奇怪,控制不住呢。

    在黑暗中缓缓翕动的孤耳,伴着毛茸茸的,赤色的孤尾,以一个特定的节奏,摆动着。

    不想说出来呢。

    虽然知道好像是可能会导致申国覆灭的消息,但是,如果提前透露出来,感觉就不会那么有意思。

    不想循规蹈矩呢。

    不想错过好戏呢。

    想要更加混乱呢。

    如果覆灭的话,司寇依然会跟随您。但是,国主啊。

    狐狸,是很喜欢恶作剧的动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