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扑朔迷离
回到住处,不等和璧主动开口,和同光便将儿子叫到房中。
或是酒喝多了,又走了一段小路,天气闷热,和璧见父亲脱去了外套,便顺手接了过来。但见父亲坐在床上,仍没有停止脱衣的举动,还以为他不胜酒力要睡觉。
直到上身衣物脱完,只见和同光背上两条巨大的伤疤映入他眼中。
其中一条伤疤尤为吓人,长约半尺,斜着穿过背心,看样子只差一点便要连脊柱一起拦腰砍断。
和璧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那伤疤,那一瞬间,心中一颤,身上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同光穿上内衣,见儿子似乎有些被吓住了,缓缓说道: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同你从军,也不愿你跟那些江湖人士厮混了吧?其实经商也不容易,明枪暗箭,各凭手段,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见血。”
“爹这一生算是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人,过了这十几年的安稳日子,算是白赚的。那人曾说,大丈夫一生,就应该快刀快马,热酒热血,但又有几个真正的大丈夫呢?”
“你喜欢做的事情,当父亲的本不该阻拦,但实在是那人于我有大恩,背上这一刀如果没有他及时相救,也就不会有你了。”
和璧听说那人于父亲有救命之恩,又见和同光两眼微红:
“有恩报恩,儿子敬佩父亲。但孩儿实在是不明白,这报恩与我喜欢做什么,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和同光坚定的说道:
“当然有,要报恩,就必须要活着,而且要让那人知道我还活着!男儿一诺千金,如果我死了,就要由你来报答!”
和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人是谁?需要我们和家做什么?”
和同光长长呼出一口酒气:
“那人是谁,爹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彩云郡等着,等他来找我们,或者是等到他的消息。”
和璧又道:“如果那个人忘记了呢?”
和同光断然回道:
“绝对不会,那人说过,这件事情关系天下苍生,他办完事后立刻就会来找我。”
和璧又问道:“如果那个人……”
和璧话还没说完,和同光就出声打断:
“不会,绝对不会,天下能杀死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找自己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只是,这件事情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困难到什么程度,能够难住他十几年?
他相信,只要那个人没死,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他心中越想越恐惧,口中喃喃自语,那个人是不会死的!那个人是不会死的!
和璧见父亲似乎陷入了魔障中,只得轻声问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人真的死了呢?”
和同光厉声道:“那我们更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和璧无奈道:“咱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又向谁复仇呢?”
“对对对,他肯定还活着,还活着!”
和同光已然醉了。
和璧觉得父亲肯定是今晚喝酒太多,已经乱了心神,便将和同光扶着睡下,离开了房间。
和璧心中烦闷,便到隔壁找吴钩。
两人虽是异姓,他却把吴钩当成自己亲兄弟一般,而吴钩虽然看起来显得老成一些,实则比和璧还要小上两月。
吴钩的父亲吴大勇与和同光乃是同袍,吴大勇是逐北营里的一名弓弩手,在一场遭遇战中重伤不治,死前将儿子吴剑和吴钩托付给了和同光。
将军难免阵前亡,收养同袍遗孤这种事情在军中乃是惯例。
那时吴钩虽小,却也能记得事情,知道和同光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所以死活不愿跟他们住在一起。
于是兄弟俩和母亲一直住在山中小村,和同光也经常带着儿子和璧过来看望,日子久了,少年吴钩便与和璧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吴钩给和璧倒了一杯茶,问道:
“大哥看起来心情不快,是因为伯父?”
和璧道:“还能因为什么,父亲就是不愿意答应我前往京城,这么大好的时机一旦错过了,下一次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吴钩只得安慰道:“想必伯父有自己的考虑,也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和璧不禁有些诧异,“听你这么一说,父亲今晚上确实有些奇怪。”
两人原本就无话不说,便将父子二人今晚在房中的对话挑些重点讲了出来。
吴钩也顿时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能用一件事情将一个人心甘情愿困在一个地方十几年,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只是抓不住关键在哪里,如果能知道和同光口中的“那人”是谁就好了。
和璧又问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蓝伯父问我爹什么事情?”
吴钩挠挠后脑勺,尴尬一笑:
“不记得,当时也没注意,好像是问考虑的怎么样了,我那时正烦恼怎么去弄那锦鸡羽毛呢!”
和璧打趣到:“你小子,忽的有个美女跟你说话,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吴钩嘿嘿一笑:“哪像大哥,一上街总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向你抛媚眼,塞香包!”
说完,吴钩又想了一下,说道:
“我记得伯父拒绝蓝老板之后,蓝老板好像还没什么大的反应,但当时孟觉的表情似乎很是不满,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和璧却不以为然,这种事情他遇得多:
“你总对着人家身边的姑娘献殷勤,肯定会不满了!”
吴钩有些患得患失:“可能是吧,人家郎才女貌,我见他看向蓝小姐的眼神确实不同寻常。与咱们说话时,也大多是听着,除非我们问起,从不主动说话。哎,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郎有情,妾无意啊!”
“哈哈,看来咱们吴大侠思春了!”
和璧见吴钩那副故作伤心欲绝的表情,心情也好了很多。
吴钩见和璧心情好了许多,又问道:
“那你问过伯父,蓝老板提的是什么事情吗?”
和璧道:“原本想问,结果被那么大一条伤疤一岔,搞忘了。他现在已经休息了,明天再问吧!”
吴钩疑惑地问道:“伯父这么早就睡觉了?以前不是再困都会练一段才睡吗?”
“可能是喝多了吧?”和璧说完也是一愣:
“不对,今晚好像没喝那么多,我们都没醉,父亲酒量比咱们好,更不可能醉!”
两人立马起身,快步来到和同光屋内。
见和同光正安睡,两人尴尬一笑,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来到屋外,和璧嘀咕了一句,可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和同光屋里,一名蒙面人躲在角落阴影处,听得二人离得远了,这才从房顶跳了下来,四处搜着什么东西。
蒙面人小心翼翼的翻过行李,又在和同光的贴身衣物上摸了一番,还是一无所得,只得穿窗离去。
“蓝总管,你找我?”
孟觉推开门,见蓝湖背着手,站在窗边。
“坐。”蓝湖应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问道:
“今晚和同光的表现,你怎么看?”
“不瞒总管,今晚的结果,我事先也想到过,结合着昨天他的态度,婉拒是常理。尤其是你们十多年不见,便想让他将儿子和身家都“托付”到咱们手里,虽说有田赵两家的惨状作对比,但他也不太可能这么快便想抱上丞相大人的大腿。更何况,他现在还在秋点兵这棵大树的庇护之下,若无外力相逼,改换门庭的迫切性还没那么大。”
孟觉停了一下,接着道说:
“然而他今天开云礼上,又对咱们出手相助,而且晚上还带着和璧过来,我原以为他是因为秋点兵不日将调走,所以下定了决心,可最终又反悔,实在有些奇怪。”
蓝湖点了点头,对孟觉的分析表示认可。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中途哪句话让他起了疑心?”
孟觉仔细沉思了一番,回道:
“不太像,总管今晚前两轮试探,都是顺着他的话头而来,就算起了疑心,也可以继续推脱需要时间考虑,而不是这么快就明确拒绝。”
蓝湖半是考较半是请教的问道:
“那你觉得,那线索在他身上的可能性还剩几成?”
孟觉颇为自信的说道:“原本有三成,现在我认为只有不到一成的可能。我始终觉得,线索应该出在秋点兵身上,继续在他那条线上发力,投入才有回报。”
蓝湖皱了皱眉头,却没否定孟觉的结论,而是说道:
“你分析的也挺有道理。”
他的判断与孟觉正好相反,经过晚上的再次试探,原本只有三成的概率,被他提到了五成。
原因无他,和同光不该带吴钩赴宴。吴钩称呼自己为蓝老板,说明并不是和同光比较亲近的子侄,大概率是护卫。
一个人的戒备心太重,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身怀重宝之人看谁都像贼,要么是树敌太多见谁都像是刺客。
但他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想起了那人对他自己评价:
多谋而寡断,言厚而行菲。
“这次你是准备回云梦泽,还是去洛阳?”
孟觉不假思索的说道:
“父亲让我跟着总管,还是去洛阳吧,正好继续跟着秋点兵这条线。”
蓝湖倒一点不担心孟觉年轻气盛,死盯着秋点兵不放,罗网的探子不是吃素的,除非他孟觉连小命都不在乎,但他还是嘱咐了一下:
“这次秋点兵到了京城,究竟是猛龙过江,还是虎落平阳,就看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博弈了。说起来,他也算是荣归故里,只是天策府不在,独木难支,这是他最后一次掌兵的机会,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不过,京城风急浪高,咱们现在也是无根浮萍,还是静观其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