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唐人街南区，和生堂口。

    “来，抽一口。”

    “多谢，不会。”

    “嘿嘿，这福寿膏虽然有福有寿，可说到底，是害人的东西，断然没有向人说，‘来，你也抽一口’的道理。就像你们龙青，还有我们和生，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有摩擦、没来往。断然没有这大半夜跑过来叙旧的先例。说吧，深夜造访我们和生，所为何事。”

    逼仄的隔间里，齐杰盘坐在床上，握着烟杆“噔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随即盯向门口的阿虎。

    虽然龙青同和生没什么来往，但两人说不上脸生，毕竟去年齐杰还在唐人街做龟公，整日迎来送往，此地混堂口的华人，他大多都能叫得上名字。

    他知道阿虎是宋长岭的心腹手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还是在这半夜突然过来。

    齐杰语气风轻云淡，但心弦却紧绷着。

    从白天得知陈佛生可能靠上了龙青这棵大树开始就绷着，到现在绷得更紧了。

    他有预感，阿虎可能就是为了陈佛生而来，或许是来说和，让和生不要再动陈佛生。

    如果龙青真要为陈佛生出头，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讲，那他该怎么办？

    倘若继续对其动手，那就表示他们和生要跟龙青硬碰硬……抓陈佛生，本来就是为了缓解危机，要因为他再得罪一个强敌，那就事与愿违了。

    阿虎见齐杰脸色阴晴不定，先出声缓解气氛，“我这次来拜访齐堂主，不是代表龙青，而是为宋公子而来。”

    齐杰挑眉，“宋公子找我？”

    “宋公子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杰杰冷笑，“我这和生一穷二白，恐怕没什么东西能让宋公子看上眼。”

    阿虎笑道：“但宋公子手上有一样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

    “陈佛生。”

    齐杰闻言凛然，“陈佛生……是谁？”

    阿虎见齐杰装傻，直接挑破，“你们和生的红棍大肥，刚死在此人手下，齐堂主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砰——

    齐杰抬手掀翻桌子，“大肥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是去踢馆南海时被人干掉的，我听说这件事你们龙青也有份！”

    “齐堂主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南海会馆的事同龙青无关，这个陈佛生才是你们的仇敌。”

    齐杰心神快转，这个阿虎是什么意思？为了陈佛生而来，却不是替他说和，难道自己之前猜错了，陈佛生并没有投靠龙青？

    他缓和了语气，幽幽道：“我倒是也有耳闻，杀死大肥的好像是个愣头青，原来他叫陈佛生……他怎么会跟宋公子扯上关系？”

    “因为他杀死了大肥，宋公子觉得他身手不错，所以收为己用。”

    齐杰感觉自己被戏耍，倏地从床上站起，指着阿虎鼻子喝道：“我叼你妈个臭嗨！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阿虎不为所动，“齐堂主不要动怒，我据实相告，也是想表达我的诚意，能不能先听我讲完。”

    齐杰恶狠狠看着他，强压下火气，重新坐下，“讲！”

    “这个陈佛生是条喂不熟的狼，宋公子想拉他入会，他却三推四阻，只答应跟宋公子合作，帮宋公子收账，并三七分成，宋公子爱才，所以同意了。”

    三七分账？

    齐杰心下轻咦，这个宋长岭什么时候转性了，为了收纳人才，竟这么舍得割肉？

    “可谁知道，这姓陈的前脚进了庙街，收了宋公子好处，转眼就中搭上了堂里其他山头，三心二意。你说这种人，宋公子能留吗？”

    原来如此……齐杰暗自点头，那之前派去监视陈佛生的人所看到的情况，也就说得通了。

    忽地，他嗤笑道：“既然这个人不能留，那宋公子直接派人除掉他不就行了，何苦来找我，弄得不清不白也不好看。”

    阿虎道：“他现在明面还是宋公子的人，如果宋公子派人下手，难免会让人说闲话，所以这才想起了齐堂主，于是派我来顺水推舟，将此人的性命交由齐堂主处置，既可以让你们和生大仇得报，宋公子又除去了一块心病，两全其美啊！”

    齐杰暗中一喜，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他正愁想什么办法擒住这陈佛生，宋长岭转头便打算将人送给他。

    他拱手道：“好啊，那我就先谢过宋公子的美意，我们在江湖上混的，拜的是关二爷，最讲兄弟道义！只要能让我亲手宰了这陈佛生，那我和生一辈子记住宋公子这份情义，今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和生做的，只管知会一声。”

    阿虎松了口气，折腾了一晚上，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齐杰道：“你们想办法把人调离庙街，然后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和生。”

    阿虎摇头，“陈佛生眼下在庙街附近的一家弹子房看场子，那里是全是宋公子的地盘。等今天晚上，你们派一些人，装作去打台球，趁陈佛生不注意，一拥而上除掉他。”

    “开玩笑！”齐杰厉声打断他，“让我们和生进龙青的地盘……我很难不怀疑，宋公子是想请君入瓮，找借口同我和生火并！”

    阿虎沉目，“齐堂主想多了，陈佛生很狡猾，一旦被他发现异常，肯定会逃之夭夭，届时前功尽弃。”

    齐杰摆手，“如果你们不把陈佛生搞出龙青的地盘，我们和生绝不动手！”

    “放你们进庙街，宋公子担的风险比你们大，既然齐堂主不愿意，那此事便免谈，我阿虎告辞了，今天齐堂主就当我没来过！”

    阿虎一拱手，作势要走，余光却一直瞥着齐杰的神态变化。

    说实话，他心里也有些打鼓，如果他是齐杰，也不会为了报仇，大张旗鼓将自己的人马开入庙街。

    他有这底气，全因之前在弹子房时，陈佛生告诉他，只管拔高姿态同和生谈，就算有风险，齐杰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佛生之所以这么有把握，是因为当他亲手布置完那一疑案后，和生没有选择继续对他追杀，而是想尽办法监视他的动向。

    他知道，事态已经开始发酵，不管是警察的枪出现在和生刺客的手中，还是死去的那几个爱尔兰人，任何一股势力开始向和生施压，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相比于杀了他，和生更迫切于找机会，将他这个始作俑者活捉，相比于有可能跟龙青结仇，他认为和生会优先处理迫在眉睫的危机。

    齐杰见阿虎要走，一时按捺不住，沉声道：“慢着。”

    阿虎定下脚步，“怎么，齐堂主改主意了？”

    齐杰眼眶轻颤，陈佛生这么快便跟龙青打得火热，要是继续让他做大，在龙青站稳脚跟，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搞谁啊！

    他沉声道：“兄弟之仇，如果我不报，今后不得好死啊！就算这是圈套，我齐杰也愿意闷头钻一下！”

    阿虎心中诧异一笑，暗感陈佛生真是神了，明明刚来金山不久，或许连唐人街的路都没有认全，但无论是宋长岭的算计，还是齐杰的反应，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堂主早这么讲，那我们早皆大欢喜啊，干成这一票，宋公子同和生永远是朋友，今后宋公子成了宋堂主，龙青同和生一起坐唐人街的天下！”

    嫖客最欢喜讲这些小头比大头硬的话，齐杰不以为意，“不过……我虽然不怕死，但去龙青的兄弟怕啊，这样，如果你能立个凭证，签字画押放在我手头，我会更放心的。”

    “不可能。”阿虎张口否决，“齐堂主，大家都在江湖这么久了，就不要搞这些手段了。我如果现在答应你，宋公子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啊！但我可以答应你，今晚你的人过来，我全程护送，有半点差池，你尽管抓住我阿虎咬！”

    齐杰闻言眼神火热，阿虎是宋长岭的左右手，有他这句话，那跟宋长岭亲自下场也没什么区别。

    他正想一口答应，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有阿虎这句话，那我就放心啊，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无法决定，你先去屋外等，我要跟其他兄弟商量一下。”

    “好，那我就等齐堂主答复。”

    阿虎一拱手，转身出了屋子，他走后，齐杰叫来了白纸扇八字胡，一同商量此事。

    他沉声复述阿虎来意，八字胡一言不发，凝眉细听，当他讲完，八字胡突然一笑。

    “这件事你想复杂了。”

    “哦？”齐杰看向他，“怎么讲？”

    “杀人偿命，我们给自家兄弟报仇，天经地义，既然有宋长岭在后面撑着，那我们就尽管去。如果你担心这是圈套，到时等我们的人去了庙街，如果阿虎不来接应，便直接走。只要他来，那我们就死死将他抓住，倘若他们敢作鬼，我们便借着他狠狠去咬宋长岭，看他敢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联合外人构害自家兄弟。”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同我想的也差不了多少。”

    齐杰冷笑，一摸下巴，心中有了决定，他让八字胡去挑一些新入堂的生面孔，然后起身来到庭院里。

    他经年抽大烟，身子已千疮百孔，刚出门，微寒的夜风便吹得他不停打摆子，阿虎正蹲在假山旁抽烟，见他出来，立刻踩死烟头，迎了上去。

    “齐堂主，拿定主意了？”

    齐杰一笑，“阿虎兄弟，办完这件事，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往后和生有什么难处，还请宋公子多多照应。”

    阿虎颔首，“这个当然。”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八字胡领着一个小眼睛青年在二人身旁站停，他拱手道：“虎爷，这个是堂里的小兄弟，你叫他板凳就好。人还算机灵，晚上就让他带人去。”

    阿虎点头，“八点以前，我在庙街外的福记茶餐厅等你们，过时不候。”

    齐杰道：“弹子房那个场子有多少人手，有无配枪？”

    “弹子房没什么油水，除了陈佛生外，里面就三个人，刀都拿不稳，就不要说枪了。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多带几个人去，陈佛生不好对付，拳头很硬的。”说着，他举起自己扎满绷带的手，“我跟阿豹二打一同他切磋，都被搞成这样，你们自己看着办。”

    齐杰与八字胡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不用阿虎提醒，他们也会派足人手的，这次瓮中捉鳖，绝不能再让这个陈佛生溜之大吉！

    几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阿虎便告辞离开，齐杰眯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嘱咐板凳道：“记住了他，等明天去了弹子房，能将陈佛生活着带回来最好，带不回来，就把他就地除掉……万一被龙青抓到了也不要怕，先死咬阿虎。”

    板凳双眼一转，问道：“白先生说，这事是宋长岭安排的，只咬阿虎管不管用？”

    没等齐杰说话，八字胡先抢白：“阿虎是宋长岭心腹，咬他也是为了警告宋长岭，提醒他我们还不想撕破脸，否则大家都不好看，这样你们也能安全。”

    板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突然变得浓重，这是黎明的前兆。

    等阿虎回到宋记酒楼时，伙计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归置桌椅，准备开门的事宜。

    角落里，憨狗一群人正在吃饭，见阿虎进了门，大咧咧冲他一笑，“虎哥，过来食早茶啊！”

    宋长岭则站在栏杆后，直勾勾盯着门口方向，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阿虎瞪了一眼憨狗，立刻走到阁楼上，“公子……”

    他刚开口，宋长岭便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身后的桌子。

    阿虎收声，扭头看去，只见桌面上放着几张美钞，大概有十几块钱。

    “公子，这是？”

    宋长岭微笑道：“阿虎，你今天辛苦了，拿这些钱去开心一下。你跟我这么久，一定知道，我不会亏待忠心帮我办事的人。”

    阿虎鞠躬，“多谢公子。”

    宋长岭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说说吧，跟和生谈得如何？”

    “已经说好，晚上八点，我领他们的人去弹子房，做掉陈佛生。”

    宋长岭闻言，双眸难以掩饰地散发精光，“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阿虎摇头，“没有，齐杰知道我们帮他报仇，答应的还算痛快。”

    宋长岭颔首，跟他想得差不多，毕竟在外人眼里，阿虎是自己手下干将。

    和生知道有他引路，肯定会打消不少顾虑。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今晚还要多靠你。”

    “我一定竭尽全力。”

    当阿虎拿了钱离开后，宋长岭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大喊道：“憨狗，有事找你！”

    “来了！”憨狗咬着包子，阔步来到楼上，“公子，有什么吩咐？”

    宋长岭目光沉静，直视前方，缓缓道：“晚上八点，阿虎会带一些人去弹子房，你带上十几个兄弟暗中跟着。记住，弹子房里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插手，只管守在楼下。等阿虎带人出来后，你立刻宰了他……其他人能杀就杀，能抓就抓。”

    噗的一声，憨狗喷出一口碎渣，“杀……杀阿虎，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宋长岭突然扭头看向他，微笑道：“因为……，阿虎是叛徒啊。”